灯光毫不客气地在他俩身上来回扫射。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贺朝脸上那点紧张和期待,彻底僵住,然后迅速碎裂,转化为一种极度的愕然和措手不及。
而陶冶,在强光的刺激和这声突如其来的呵斥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刚刚翻涌的情绪彻底碎成一片空白,只剩极致的尴尬。
大概他前面22年的人生也都没有过比这更尴尬的瞬间。
因为此时,他侧着身体,手臂下意识抬起挡在强光照过来的方向,而贺朝也侧过来,用身体格挡过于刺眼的光束。
看起来,他们就像抱在一起。
保安大叔还在尽职的盯着这头,电瓶车马上就要驶到面前。
“你、你、你赶紧开走吧!时间也很晚了,有事可以明天上班说,我要回去了!”陶冶全凭本能支配身体,他听见自己磕磕巴巴的丢下这句话,然后飞速转身,逃回弄堂幽深的黑暗里。
他一口气都没停歇,楼梯间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一层层亮起。
直到回到六楼家门口,陶冶才终于停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他有种整个楼道都在咚咚震颤的错觉。
他低下头,看见右手还攥着一个东西。
“咔哒”一声轻响,灯黑了。
虽然在四下无人的黑暗楼道里,陶冶还是感到仿佛有聚光灯打在身上。
他甚至能感受到光线的余温,也可能这温度是来自贺朝的视线。
但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终于,长长的、颤抖的舒出一口气。
还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陶冶凝了凝神,才下意识去摸口袋,然后他窘迫的意识到,他刚才穿着睡衣就出门了,根本没带钥匙。
他跺了跺脚,唤醒声控灯,目光转向家门旁的电表箱,他记得,里面有一把他们藏进去的备用钥匙。
他费力的抠开铁皮箱盖,金属摩擦的嘎吱声被楼梯间无限放大,陶冶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希望没有邻居被这尖锐的声音吵醒。
他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摸索了好几下,艰难的用手指勾出一把脏兮兮的钥匙。
就在陶冶打开门的一瞬间。
一把伞尖戳到面前,只差几厘米就要挨到他脸上。。
“什么人?!”同时是一句带着颤抖的暴喝。
只见蒋思明顶着一头乱发,睡衣歪歪扭扭,手里高高举着一把……长柄伞,表情是一种伪装失败的凶狠。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愕然。
“是我,你怎么还没睡?”陶冶先反应过来,他拨开眼前的雨伞,打开灯,安抚的回答。
蒋思明终于看清来人,卸下力气,顺势收回手里的“武器”,抱怨道:“我听到有动静,还以为遭贼了。吓死我了!你深更半夜,干嘛去了?”
陶冶注意到蒋思明手里拿的正是贺朝那把伞,他突然有些心虚的把右手背到身后,假装无事发生,“我……下楼,拿快递。快递柜,再不取件就要收费了……”
他撒了个小谎。
听到这话,蒋思明反而狐疑起来,他把雨伞往地上一杵,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室友,“取个快递你跑这么急,你这都出汗了。是啥好东西?我看看!”
果然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他意识到不经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只好认命的把右手往前一晃,假装不经意,“没什么,一个小玩意。”
“什么东西?”蒋思明却十分好奇,眼疾手快就接过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顺手就把雨伞搁在了餐桌上。
陶冶下意识要抢回来,但是又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心虚,只好随他去,也不搭话,默默地装忙。
他回身拔下还插在锁孔里的钥匙,出去放回原位,再回来轻轻关上门,最后把长柄伞放回门后的位置。
他猜想无论如何,贺朝也不会送什么太出格的东西。
“哇!这个镯子真不错啊!”
蒋思明飞快的拆开小布袋的绳结,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银镯。
陶冶听到他的赞叹,也忍不住转身过来看,这是一个别致的手工银镯,两根银丝相互绞缠,盘成一个有个小开口的式样,暖调的室内光给镯子镀上一层柔光。
原来,是个镯子。
陶冶再次松了一口气。
“你带上试试啊,”蒋思明利落的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就把银镯套进了他的手腕,“你咋想到买这个的?你平时也不戴首饰啊……不过,很适合你,好看!”蒋思明变换着角度看陶冶戴着银镯的手,虽然疑惑,但是予以了很高的肯定。
甚至贴心的捏了捏镯身,把开口合的更拢,让银镯的尺寸更加贴合他的手腕。
陶冶手指蜷了蜷,微凉的金属贴着脉搏,激得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砰砰乱跳,“我,我大伯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我不是放假不回去嘛……”
“你生日?不是11月吗?”蒋思明更加困惑,“我记错了吗?”
陶冶终于编不下去了,他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明天一早,不是赶回去的高铁吗?你行李收拾好了吗?闹钟定好了吗,身份证装好了吗?”
蒋思明果然顺着他的思路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都好了啊,我刚收拾完正准备睡觉来着,你……你生日,是11月吧?”
陶冶赶紧把他往卧室的方向推,“是的是的,你没记错,赶紧去睡觉吧,很晚了,要不然你明天起不来。”
蒋思明确实有些困了,顺从的被推回卧室里,从善如流的对他笑,“嗯,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啊,我妈说做了好多酱牛肉。”
房门轻轻合上,世界重回安静,陶冶感觉后背有一点凉。
刚刚的快跑上楼的热汗终于冷了下来。
他打算冲个澡,冷静一下。
这套老房子的浴室没有窗户,只能打开嗡嗡作响的排气扇,冷光印在白瓷砖上,有些晃眼。
陶冶脱掉略带潮意睡衣,布料擦过手腕,带动银镯贴着皮肤晃了两下,被体温浸染的金属,温度好像比人体更高些。
这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陶冶想到贺朝那被打断的话。
他回去了吧?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眼神那么灼热。
打开龙头,花洒里前半段的水还是冰凉的,在初秋的深夜让人有些承受不住,陶冶条件反射的打了个寒战。
但热水器的速度很快,融融的暖流很快包裹住了全身。
热水的冲刷下,银镯温度愈发滚烫,陶冶捏着镯身,指腹下精致的流云纹饰触感清晰,热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灼烧的痛麻让他惊醒,他忽一用力,接着水流快速把银镯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