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男人，不能不行！”

通往二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木质踏板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甚至有些油腻。

陶冶稳步向上，三两下就到了楼梯转角，回身再看贺朝，少爷正一手端着托盘，另一手扶墙，每一次抬腿都是在小心试探。

这一幕，终于成功取悦到陶冶，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悄悄勾了下嘴角，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好不容易，两人在二楼靠窗的地方找到一个空位，等放下托盘时，贺朝长舒口气，空下的双手试探的蹭了蹭桌面的水渍。

陶冶也不管他，先是去小料台倒了醋和辣油，又用纸巾把桌子擦过一遍，全程行云流水，更衬出贺朝与整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他用脚尖把凳子拨到一个合适落座的角度，才终于开口说话。

“坐吧。”

“哦。”

贺朝也学着他的样子在对面坐下，亚麻衬衫的领口竟然已经泛出微微潮意，但面上没有半点不耐，反而看着陶冶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

“这里还挺有意思。”

陶冶没料到他对环境的容忍度这么高，也只能若无其事继续加码。他抽出一次性筷子，来回搓了搓，才把小料碟里的醋和辣油搅拌均匀。

“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高级餐厅。”

贺朝又比照他的动作，搓了搓一次性筷子，愉快的说：“这样的仪式感很生动有趣。”

陶冶不置可否，兀自夹起一个汤包，蘸了调好的蘸料，用粗糙的一次性勺子接住，送到嘴边，咬下小小一口，鲜香浓稠的汤汁从他咬破的小口留出，腾腾热气冒出更多，熏得他额角也透出细汗。

贺朝似乎也觉得热，随意地解开一颗衬衫纽扣，才跟着一起开动。

“你可不要小看我，”他同样夹起一个汤包，蘸了料汁咬下一小口，瞬间眼睛就亮起来，顾不上烫，草草吹了两口气，就立马咬下第二口。

陶冶一直在默默观察他，看他这反应还以为会有一番客套的夸赞，没想到贺朝吃完一整个汤包后莫名其妙的说起另一件事。

“昭亭的面点主厨，就是个大忽悠！”

“嗯？”陶冶困惑。

贺朝又重复了一遍：“没错，就是个大忽悠！”

他又夹起一个汤包，确认似的又咬下一口才解释道：“他把蟹粉汤包吹得天花乱坠，又是非遗工艺，又是食材溯源，但真的吃起来……也就那样，还不如这一口痛快实在。”

陶冶听他这一番没来由的控诉有些好笑，“昭亭是什么环境，这里又是是什么环境？”

贺朝对着汤包继续吹气，听他这一番话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点，眼睛一亮。

“我好像有点明白差在哪里了！”他用筷子虚点了一下汤包冒起的热气，“从酒店后厨出来，上餐车、走传菜流程，再端到客人桌上，一套规矩走完，汤包的温度早就不是这个巅峰状态了。餐桌上还得讲究礼仪，寒暄几句，等真的送进嘴里，风味都散了。”

陶冶总结：“所以说，一热当三鲜。”

贺朝深以为然，“对！就是这个意思！”他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渡月庐的餐厅想兼顾出餐速度和餐桌礼仪，是不是得在布局上动动刀子？或者优化一下传菜动线？最好能有个法子，让汤包类点心能掐着最烫的点上桌。”

陶冶虽然参与了渡月庐项目的整体评估，但作为技术开发人员，他所在的角度与贺朝截然不同，这样细致的运营细节，对于她来说完全超纲。不过贺朝也无需他的回应，自顾自继续说：“要么……干脆在桌边支个小泥炉？蒸好了让客人自己揭盖，热气腾腾的，既保证温度，又仪式感拉满！”

贺朝神采飞扬，越说越兴奋，陶冶却莫名联想到他追加需求时的那股执拗，同样的不计成本。

也对，这才符合资源充沛者对“体验感”的注解。

“但汤包蒸久了，会破。”

陶冶低头，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面前笼屉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汤包，用最平淡的语气点出贺朝计划中最显而易见的常识性漏洞。

已经有些降温的汤□□还是很软，只稍一用力，就裂开一个小口，汤汁就淌了出来。

他抬眼瞄贺朝，以期看到一只被冷水浇头的可怜小狗。

贺朝似乎认真思索了两秒，然后赞同的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不过这个问题可以交给专业的人去解决。不都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吗？关键还是要把这一份滚烫的原汁原味完美的呈现给客人。”

诚然如此，总有人能为你“滚烫”理想前赴汤蹈火。

就像此前他经历过的，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重写的方案，测试失败推倒重来的模型，服务器报错再回滚的程序……那一切的由来不过就是因为贺朝一句“交给专业的人解决的小事”。

这次，陶冶没有再被贺朝的理想主义打动，因为他意识到，在资本家的理想蓝图里，自己可能并不是画笔，甚至不是颜料，而是用完就丢弃的铁皮盒子。

他心不在焉的翻动几下碗里的面条，眼神从贺朝笑意盎然的脸上移开，窗外阴云又聚拢，雨点零星打在玻璃上，透过斑驳的水痕，陶冶看见不远处贺朝的车前窗，似乎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眯了眯眼睛仔细看，果然在附近看到身穿雨衣的交警。

随后，他尽量隐藏住内心微末的破坏欲，语气平淡的说：“你的车，好像被贴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