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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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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自从离开酒铺后,便四处搜寻胡一庭和范彧的踪迹,可不知怎的,在狭隘的巷子里几番转折之后,他竟然彻底迷失了方向。

夜雾破土而出,逐渐弥漫至城中,如同厚重的幔帐,遮蔽了霍昭的视线。这座陌生的城在他眼中,更是化作一片混沌的迷宫,他只能凭着直觉,往有人声的方向奔去,没走多远,眼前竟闯入一片修建得井然有序的民居。

转过一个巷口,霍昭感受到有道寒光骤然掠过眼角,他凭借本能,迅速向后仰身躲避,一个黑衣人便从暗处窜出,挥着长刀向他劈来。霍昭手无寸铁,只能拔腿往巷外奔逃。那人好不容易撞见活人,并不肯轻易放过,提着刀紧追不舍。

霍昭跌跌撞撞,拐进另一条窄巷,屏息贴在墙根,在心中默数着那人的脚步。待黑衣人身影掠过的刹那,他猛地窜出,一脚将其绊倒,随即跨坐而上,夺下手中的长刀,又迅速搜走对方腰间的火铳。

霍昭死死按住那人双臂,双腿用力钳制住他的身体,逼问道:“你们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咧着嘴狞笑着,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对于可能激怒霍昭而招致的死亡毫不在意,反倒偷偷蓄力,随即猛然抬头,一口咬住霍昭虎口!

霍昭吃痛,只得下狠心将他的右臂一折,那人的骨头瞬间被掰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剧痛令他松了口,只得瘫回地上,大口喘着气。

霍昭拽下那人的面巾:“说!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直到此刻凑近了,霍昭才看清这张脸庞。黑色的衣衫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少年,他的年龄至多十六七岁,面庞光洁得没有一丝皱纹,唇边刚冒出些青涩的胡茬,透着一股尚未脱去的稚气。

不过这并没有唤起霍昭的怜悯,见对方仍死咬牙关,一个字不肯透露,他也不再多费口舌。目光扫过巷边,正见一户人家门前搁着一盆炭火,或许是为了夜间取暖所用,炭火正中还插着一把铁钳,钳尖已被烧得通红。

霍昭将铁钳握在手中,对准少年的肩窝狠狠刺下,皮肉灼焦的滋滋声混着一股熟肉的气味倏地腾起。鲜血溅上霍昭的正脸,他也顾不得去擦,只是用力旋转着钳柄,任由烧红的铁在少年的骨肉间碾磨。

霍昭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那张倔强的脸终于败下阵来,他满口是血,嘶哑地说道:“我们没有计划......见人就杀......杀光为止......”

“受谁指使?”

然而这次,少年却咬死了不再开口。霍昭手腕发力,只好驱使着铁钳向血肉的深处拧了半圈。少年全身痉挛,一边狞笑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很快......整座归远城......都会烧起来......烧成灰......”

霍昭一怔,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而身下之人仿佛燃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仰起头,黑洞洞的瞳孔直盯着霍昭,像是咬住猎物的鹰隼,咧开染血的嘴角:“就凭你......凭明廷的那些兵......永远......永远也别想阻挡......”

话音落下,少年的头重重掷在地上,向旁侧一歪,再也没了声息。霍昭不知他是死了还是昏了,不过如今却也丝毫不在意了。

霍昭起身拾起长刀,正要转身出巷时,却听见街面上传来车轮轧地的闷响。

他探头望去,只见一队黑衣人正推着板车经过。车上茅草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满满堆叠的油桶与火药。

胡一庭此刻紧贴着墙根,隐在街角的阴影里,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就在刚刚,一个黑衣人与他近身搏斗,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他在心中暗暗估算着时辰——自傅瑜骑马出城,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半时辰,只要再撑半个时辰,说不定朔方的援兵就能赶到。

而此刻最要紧的,便是要在半个时辰之内,尽量护住城中百姓的安全......还有,确认霍昭的安危。

想起霍昭,他的心便一抽一抽的痛,自酒楼一别,城中众人四散奔逃,他就再也没见过霍昭,更不知道他此时身在何方,是否安然无恙。

正思虑间,胡一庭的目光倏然定在斜对面的一座高门大院前,他看见三个黑衣人正从板车上搬下几件四四方方的箱子,全部堆叠在门前的空地上,箱子的尾部还拖着长长的引线,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一股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胡一庭瞳孔骤缩——那是炸药!这时他突然想起在进城时,傅瑜曾说过的话——“归远镇虽然离望京关不远,但好在有朔方和镇北两座军镇护着......不少在北疆任过职的武将文臣,都在这儿置了宅院田产,把家眷安顿在此,图个往来方便......”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这些暴徒的目的,恐怕正是要以血洗归远城为口子,彻底挑起朝廷与北疆驻军的冲突,而幕后主使,就是稳坐夏国营帐之中的苏尔和蔺!

胡一庭遍寻四周,想要找到趁手的武器,可找了片刻,仅仅只有自己腰间别着的一把子弹已经耗尽的火铳。眼看那几人就要点燃引线,情急之下,他只得对准黑衣人所在的方向,扣动扳机,打了一记空枪。

尖锐刺耳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顿时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其中一人似乎看见了他所在的方案,朝同伴打了个手势,便持着火铳疾步追来。

胡一庭想着,只要能拖住他们,为傅瑜搬来的援兵多争得哪怕一息的时间,自己身死也无妨。他转身扎进纵横交错的小巷,疾跑着躲藏,身后的黑衣人却穷追不舍,胡一庭似乎听见他在自己身后似乎在急切地呼喊些什么,但夜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模糊了他的声音,胡一庭听不真切。

他一路退至巷底,背后已是冷硬的砖墙,再无退路。胡一庭只好像握住尖刀一样,将火铳紧紧攥在掌心,正欲拼死一搏时,那人却在数步之外忽然停住,压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幼霜?”

胡一庭立刻认出了霍昭的声音,他往前走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人,霍昭一把拽下蒙在脸上的面巾,急切地与他相认。

两人在狭窄的暗巷紧紧相拥。历经生离死别,胡一庭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在霍昭安危未卜的那些时刻,在自己将要丧命与他人之手的那些时刻,自己是凭着怎样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见到他的阿昭。

如今如愿以偿,那块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在见到霍昭的瞬间,终于被猛地掀开。胡一庭双臂紧紧环着霍昭的肩膀,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他深深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确认对方都未受重伤后,霍昭迫不及待地吻上胡一庭的脸颊,随即压低声音说道:“曹源藏在酒窖里,至少我离开时他还是安全的,你不要担心。”

“我知道,”胡一庭牵过霍昭的手,一边顺势在他的脸侧抚摸,一边删繁就简地交待着,“我遇见他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范宁、范彧和肖纯三人在一起,但我们走散了。傅瑜骑着飞雪去朔方报信,大概再过半个时辰援兵就能到。”

“不,我们不能干等援兵来救,来不及了......”霍昭双眉紧锁,胡一庭都感觉到他掌心渗出的冷汗,“幼霜,你听着,我刚杀了一个黑衣人,换上了他的衣服混进他们的队伍里,这才探听到他们的计划——现在街上已经没什么活口了,他们正准备挨家挨户炸开院门。这些人根本不是为财物而来,他们是想把事态闹大,最好捅到朝廷之上,然后......”

后面的话,霍昭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从胡一庭的神情中已经清楚地看出,他早已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霍昭定了定神,语气更加坚决:“暴乱发生时,不少百姓就近躲进了这些高门大院。如果院门被炸开,里面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我们得阻止这件事,现在就必须行动。”

霍昭取下腰间的火铳递给胡一庭:“这个你拿着,不要推脱,它在我手里起不了任何作用,我根本用不来这玩意儿。”霍昭警惕地看向四周:“我刚才穿着这身皮在城中转悠了一圈,发现他们运来的炸药还在城门口分发,而你刚才所见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现在,我要你找一个高地,用这把火铳引开他们,我看见城西有一条河流,水能灭火,那是目前而言最好的销毁之处。”

胡一庭接过火铳,霍昭随即蒙上面巾,他有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可他明白,此刻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全都系于他们身上。他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在此倾诉,只能狠心移开眼神,不再看胡一庭,匆匆转身离去。

胡一庭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此时夜雾渐浓,几乎要吞没那道后退的身影,视线中的霍昭越来越模糊,几乎快要消失不见,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突然狠狠攫住了胡一庭的心。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迈开脚步,追上前去,一把拉住霍昭的手腕,扯下那张他刚刚蒙上的面巾。

森白的月光之下,胡一庭覆上了他冰凉的唇。

这个吻来得凄凉,却在霍昭的略带鼓舞的回应中,变得轰轰烈烈,最后几近磨牙吮血,直到霍昭吃痛地将他推开,胡一庭才慢慢捡回了理智,见他唇边渗出血色,自责和内疚涌上心头,只得再次抱住霍昭,在他耳边低声地喃道:“对不起阿昭,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就算在情浓之时,胡一庭也羞于对霍昭提及,在饱读诗书的文人看来,表达爱意有很多更为优美、更加刻骨的词句,例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或者“碧海青天,至死不渝”,悉心拣择、遣词造句,未免不失为一种情趣。而“我爱你”未免过于直白裸露,缺了点温柔和含蓄。而此时此刻,他却只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三个字,滔天的爱意如洪流般漫过心田,滚烫的泪水随之落下,胡一庭凄然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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