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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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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阿昭今夜丧命,我定要屠尽刺勒一族。

两人分开后,胡一庭攀到一处屋脊,躲在屋檐遮蔽的暗影之中,他架好火铳,看见霍昭在身后向他比了一个手势,他瞄准一名黑衣人的脊背,扣动扳机,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一头栽在地上。

另一个黑衣人赶紧拉着霍昭躲闪至一边,这时他终于明白,归远镇中有一个武力还算高强的人抢了同伴的火铳,正在试图与他们对抗。他转向霍昭,厉声质问他刚才追击之时,为何没有解决掉这个麻烦?霍昭只得佯装嘴拙,试图蒙混过关,黑衣人心浮气躁,懒得听完他长篇大论的解释,抄起背上的火铳,径直朝子弹射来的方向追去。

四周终于空无一人。霍昭迅速将炸药搬上推车,朝河边推去。而另一边,胡一庭甩开追兵,折返至城门口,看见仍有成批的炸药在此分发,成群的黑衣人如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狭窄的街道。

为了拖延时间,胡一庭只能再次选择暴露自己,他将火铳举在眼前,瞄准了一个在城门口分发炸药的黑衣人。

此举果然激怒了一个站在最前方,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物,他的目光射向胡一庭的方向,尽管黑色的面巾遮掩了他的下半张脸,胡一庭仍然可以瞥见那抹挂在嘴角的轻蔑,头领抬手一挥,四周的黑衣人如同得了指令的群鸦,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胡一庭所在的位置猛扑过来。

混乱中,霍昭推起那辆满载炸药的车,正欲转向,方才追杀胡一庭的人却去而复返,他没有得手,心中本来就窝火,大步冲到霍昭身侧,声音里压着怒火:“你怎么又把炸药装上车了?”

霍昭拿出提前打好的腹稿:“这批受潮了,头儿让我拿新的,前面左转就有可以换的地方,我来带路。”

那人将信将疑,却还是跟了上来。可当霍昭将车逐渐推向房屋稀少的河边时,黑衣人猛地勒步——他们今晚的命令,是要尽可能的多杀人,并且在房屋稠密的地方引爆炸弹,绝非跑到荒郊野外来放烟花,而此时眼前这个“同伴”,却故意把他往河边引,并且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人的身型、眼神、包括声音,居然都如此陌生。

霍昭沉默着,也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迎上对方的目光。即便他十分清楚,这身染血的黑衣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无比风华正茂的少年,可他的眼底烧着那股狠劲儿,那股意图毁灭一切的不屑,却将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遮蔽得严严实实。

就在霍昭凝视少年的同时,少年也同样在凝视着他。少年盘算着这位“同伴”的身份,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出蛛丝马迹。那双眼睛并不大,却陷在眉骨之下,映着幽暗的月光,闪着足以逼人的光芒。

少年从中读出了信念,读出了勇气,这些在他看来是“自己人”的标志,因为他们的“大人”向来如此教导他们——过去的日子里,他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与众多素不相识的少年厮杀,如同未开智的野兽一般,不问原因、不讲人情,唯一所求的,就是要尽快割破对方的喉咙,取得短暂的胜利,以此交换活下去的机会。而若非靠着强大的信念和勇气,没有人能够撑到今日。

可少年在那双眼里,却唯独没有看出,那种根植于骨髓里的、真正的暴戾。而那才是他们的“大人”所反复强调的,反抗不公世道时,他们唯一可以仰仗的“武器”。

少年在这一瞬间骤然警醒。他猛地抽出长刀,向霍昭所站的方向劈来。尽管这些年来霍昭疏于习武,但好歹沈乾传授的底子还在,轻轻一闪,便移到少年的身后,他左手格开枪管,右手顺势锁住对方咽喉。

经过多次的交手,霍昭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他们的招式毫无章法可言,全凭借着一腔蛮力和悍不畏死的决心,却并未学过真正灵巧的功夫。

指下喉骨微微作响,少年的挣扎逐渐微弱。霍昭移开视线,任由那具年轻的身体软软滑落在地。

夜色沉寂,唯有河水潺潺。

他转身,强忍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牵扯时带来的疼痛,慢慢走进河中,用尽全身力气将满载炸药的车推向河心。一堆堆的火药接连没入深水,沉闷的落水声在霍昭的耳畔接连响起,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祭礼,正在发出它最后的哀鸣。

范宁伏在屋瓦之上,怀中揣着刚从墙角拾起的,或许是一个孩童遗落的弹弓。射箭本是她的长项,此刻,她捡起一粒石子架在弦上,在黑暗中倏然弹出,精准击中黑衣人手中高举的火把。

燃烧的火焰凌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一只开了口的油桶里。

轰!

火焰骤然爆开,吞没了离得最近的五个黑衣人,惨叫声撕破夜空,其余暴徒惊慌逃开。火光霎时间照亮了街角,而在远处的另一边,十几口油桶仍完好地立在一旁。

然而就在范宁点燃油桶的瞬间,霍昭因精疲力尽瘫倒在河边,沉沉闭上了双眼;胡一庭被追杀者逼入绝境,已经无路可退。城门之外,终于幽幽地传来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追杀胡一庭的黑衣人听闻了动静,觉察到大势已去,打了个尖锐的呼哨,其余人闻声一顿,又如同潮水般从胡一庭身旁撤去。

城门洞开,披甲执锐的士兵策马涌入,手中火铳齐齐抬起,枪口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零星的抵抗迅速被枪声碾碎,士兵们开始沿街逐巷搜索黑衣人的踪迹。

为了后续调查,文敏嘱咐士兵们不要赶尽杀绝,尽量留个活口。而此时,胡一庭才从藏身的断墙后踉跄走出,他浑身是血,面容在血污与火光中难以辨认,唯有一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

几名士兵迟疑着上前,从他清秀的眉目轮廓里勉强认出身份,连忙伸手搀扶。

他却挣开众人,执拗地转向河岸的方向,士兵们面面相觑,只有文敏策马上前,横马拦在他身前。

火光跃动中,文敏看清了他苍白脸上那股近乎破碎的坚持,这位年轻的将领,体能早已被消耗殆尽,如今是仅凭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的清醒。文敏没有让开,几乎是以下命令的口吻对他说道:“你务必立刻疗伤!”

文敏转身带胡一庭去了县衙,正堂之中,县令的尸身已在后院寻到,此刻盖着白布,暂且置在一旁。胡一庭坐在堂下,军医正为他包扎肩上撕裂的伤口,他断断续续说着今夜所见,目光却涣散飘忽。

文敏越听脸色越沉,一掌击在案上:“此事必得彻查根底,北疆驻军绝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

话音未落,堂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士兵背着个浑身湿透的人急急闯了进来,胡一庭倏然站起,连肩头布带滑脱也顾不得,踉跄着扑到那人身旁。

是霍昭。

军医忙凑上前诊脉,剥开霍昭湿透的衣衫仔细查验,片刻之后抬头回禀:“回大帅,商督大人的伤皆未伤及肺腑、筋骨,如今昏迷是因力竭虚脱,暂无大碍。”

直到此时,胡一庭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了下来。

而长街上,曹源依在酒铺的门口屏息倾听,马蹄声、呼喝声、零星的火铳声交错传来,良久之后,又逐渐归于整齐的步伐与喝令,随着一声“贼寇已清,百姓可出”的传令划过破晓,他这才转身对窖内惶惶不安的众人高声道:“我们得救了!”

他推开酒铺的木门,夜雾缭绕未散,但天边已透出将明未明的墨蓝,士兵列队巡守,街上火光通明,身着黑衣的暴徒尸体一具具陈列在路的两旁,鲜血涤荡了这座城镇的清晨。

百姓从各处藏身之地陆续走出,瑟缩聚在士兵周围,借着火光急急寻认亲人面孔。街角不断有平民的尸身被抬出,低泣与哀哭渐渐连成一片。

肖纯牵着两个小女孩的手走到长街上,她在人群之中看见了曹源,还没有迈开脚步,孩子们却忽然挣开她的手,奔向曹源身旁站着的一对夫妇。

那个在酒窖之中哭得肝胆俱裂的母亲,终于找到了她的两个孩子,此刻跪伏在地,紧紧拥着她们,泪落如雨。

范宁拨开人群,焦急地四顾,终于看见立在街旁的肖纯。她几步冲过去,握住她的手臂:“你没受伤吧?”

肖纯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止不住滚落的泪水,范宁朝她身旁望去,却没有找到预想中的身影,心里那根刚刚松下的弦再次绷紧,她双手猛地抓住肖纯的肩膀:“范彧呢?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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