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酒的店铺之内,曹源正按着霍昭的话,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悉悉索索地往门口挪来。曹源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框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想着若有人意图闯进来,他便对准那人的喉咙戳下去。
可那人并未推门,只是虚弱地靠在门边,发出压抑的呻吟。曹源觉得那声音十分耳熟,急忙凑到门缝处往外张望,没想到来人不是别人,竟是胡一庭。
“哥!”曹源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唤道。他迅速推开柜台,拉开门将胡一庭拽了进来,两人合力重新堵好门板。
“你伤哪儿了?重不重?”曹源慌得声音发颤,他关心则乱,伸手就要检查胡一庭的伤势。胡一庭紧咬着牙关,冷汗直流,几乎说不出话——方才和那暴徒搏斗时,他的腰侧狠狠撞在地上的门闩上,虽然没有见血,却疼得他几乎窒息。
曹源见他没有什么大碍,急忙掀开地窖门,催促着他赶紧下去躲避,却被胡一庭一把拉住手臂。
胡一庭喉结滚动,仿佛要将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先润湿几分,才能够往外说,知道曹源不耐烦地将他一把拽住,胡一庭才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口,却迟迟不敢触碰的问题。
“霍昭呢?”
曹源犹豫了一会儿,思索着到底说真话还是假话,想起霍昭临走时的交代,他干脆把心一横:“唉!真拿你们没办法,霍大哥他去找你了!”
这话脱口而出,连曹源自己都怔了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这样一个亲近的称谓称呼霍昭。
胡一庭闻言就要往外冲去,曹源慌忙拦住:“你也要去?拜托了,他才刚走没多久,你就留在这儿等他回来吧!不然你们两进进出出的,总是错过......你们俩真是要急死我!”
他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胡一庭,而在胡一庭临走前,他又像之前霍昭嘱咐曹源那样,再次对曹源说道:“阿源,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们,我相信你能做到。”然后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此时此刻,在柴堆处一直躲着的肖纯和范家兄妹,见四周已被暴徒包围,那些少年持着火铳和长刀,正对着任何可以藏匿人的地方搜寻,众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低声商量着打算离开,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挪动脚步之时,有一只幼小的手从柴堆里伸了出来,紧紧攥住了范宁的衣角。
范宁低下头,用手轻柔地扒开那捆柴堆,只见两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女孩藏在其中,从黑暗中探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无辜且无助地看向自己。
范宁将她们挨个抱出柴堆,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受凉,女孩们脸色发白,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范宁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衫,沿着衣摆中缝撕成两半,围着系在她们单薄而幼小的身躯上,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们在。”
事不宜迟,范宁和范彧一人背上一个女孩,同肖纯一起寻找起下一个藏身之所。城中夜雾渐起,他们在被死亡笼罩的街市上左闪右避,范宁看见,就连已经躲回家中的百姓,也被暴徒用枪打烂房门,闯入门内砍杀。一具具尸体从门里抛出,在街上堆积成一片低矮、沉默的尸山。
范彧心想像之前那样躲在巷角并非良策,如果被发现了,就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城中有一处三层楼高的建筑,原是青楼招揽客人的花台,如今栏杆上横七竖八地挂着尸体,显然已经遭受过暴徒的一番扫荡。想来这群人应该不会“故地重游”,而这座的楼的门口眼下也无人看守。当即对范宁低声道:“我们去那儿!”
范宁立刻明白占据高处的意义,她点头应下,于是三人背着两个孩子,一路躲闪潜行,终于摸进青楼。
原是红纱幔帐的走廊梁柱上,如今却悬着不少尸首,血顺着盘旋的楼梯,正一级一级地往下流淌,映着森白的月光,整座楼阁宛如十八层地狱。
上楼梯时,范彧与范宁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胸前,用手轻轻遮住他们的眼睛,不让他们看见这般骇人的景象。到了三楼,范宁选了个墙角,搬起几张桌子围成半圈,伪装成被掀翻的杂乱模样,遮挡可能折返的暴徒的视线。
肖纯带着孩子藏身其中。范彧和范宁则靠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方圆十几里的景象尽收眼底。眼下这条街上,三个持枪者正来回巡视着,枪声断续响起。而在视野的西边,竟然另有几个人正提着油桶往成片的民居上泼洒。
范宁虽不知这些人究竟意欲何为,但直觉如冰锥刺进她的胸膛——一旦那片房屋燃起大火,躲藏的百姓必被逼出,届时死伤之惨重将不堪设想!
“范彧,你留在这里,护好纯儿和两个孩子。”范宁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要去城西。”
范彧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两人除了在感情上彼此揣摩不透,但在许多事上的心思,两兄妹总是不谋而合。
他没有阻止,也自知阻止不了。两人只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范宁便单手勾住房梁,身形一提,轻盈地翻上屋顶,俯低身子,沿着屋脊悄然前行。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两个孩子早已精疲力竭,依偎在肖纯怀中沉沉睡去。肖纯透过桌板的缝隙,看见范彧仍固守在墙角,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慌乱涌上心头,肖纯匆匆撤回了眼神,只低头感受着怀中两个微微起伏的小小胸膛,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她们的头发。
她原本以为,他们会这样静静等到日出的到来,可不久之后,楼梯上响起了如鬼魅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正向着三楼逼近。
肖纯急忙向范彧示意,同时伸手掩住了仍在熟睡中的孩子们的嘴。
从缝隙间望去,范彧看见一个手持利刃、面色凶狠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三楼空间本就不大,此人既然上来,定是为了逐处搜查。这几张桌子虽堆得高,却经不起一脚,一旦被踢散,他们必将无处遁形。
范彧抬起双眸,借着那星星点点的月光,温柔地看向肖纯的眼底。肖纯不明所以,但因为塞北的冬夜太过严寒,她止不住冷得哆嗦。范彧低下头,解开棉衣外衫,轻轻披在她的肩头,一股浸着药香的清苦气味,直直钻入肖纯的心中,连带着让她勾起了那晚的记忆。
肖纯终于预见了他的行动,她难得动情,用手攀住了范彧的肩膀,喉头哽咽,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摇头阻止将要发生的事。范彧却轻轻将她的手移开,朝她露出了一个至今为止,他伪装得最差的一个笑容,苦涩而缱绻,仿佛用尽了所有藏匿的情意。随即,在那人完全靠近之前,他主动从桌子后方站了起来。
那人一眼看见有身影在黑暗中挪动,当即暴喝一声:“站住!”
范彧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奔向窗边,纵身跃下。身体重重摔在楼下的屋瓦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肖纯看见那人冲到窗边,只往下瞥了一眼,便朝街上喊道:“这里还有一个,别让他逃了!”
随后,几声枪响撕裂了长久的寂静,随后便是漫长的,如死一般的沉默。
感受到远处的生命正从指缝间无声流逝,肖纯双手交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任何呜咽泄出。泪水如流般划过,浸湿了范彧留在她肩上的衣衫,明明还带着他的余温,她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属于范彧的温暖。
寒意霎时从骨头缝里钻出,侵蚀全身的经脉。
黑暗中,无数画面涌进心田。从初次见面时,那个伏在霍昭背上、面色苍白的少年;那个倔强地推开自己递上的药碗,咬着牙不肯接受帮助的少年。到不知何时起,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子,一个明明那么高傲,却仍然哭着恳求自己原谅的男子;一个最讨厌麻烦,却在屡遭拒绝后,还一遍又一遍求娶自己的男子;一个宁愿付出生命,也要保护自己的男子......
肖纯原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些记忆封存,漠然将两人的过往放下,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原来错得彻底。
她弄不明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它搁置,宁愿用时间去冲淡,也不愿去细想其中的幽深和奥秘,但是肖纯没有料到的是,再怎么混沌无形的情感,经时间之手,也终有清晰的那天。
她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她拒绝范彧时,曾说过的那句“我们回去吧”。那时范彧怔怔地往后退了几步,眼中充满了落寞,轻声地重复着:“你要我们回去......是回到什么时候去?回到那一夜之前?还是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纯儿,有些感情产生了,便如同竹身被刻了印记,只会随着风霜的侵蚀愈发明显,直到死也不会消散,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悔恨如潮水涌来,将她彻底吞没,怀中两个孩子传来的体温那样真实,肖纯却感到自己正在坠入无底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