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遇见了张佩珊。
更准确地说,是遇见了一个来找张佩珊的男人。
正午烈日,向昊天下午有课,所以提前去体育馆准备场地。
校门口那男人约莫三十岁,像从上世纪穿越来的知识分子,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模样老实。
“你是?”
“我来找张佩珊老师。”男人说着,示意手里的袋子,“她东西忘带了,我送来。”
“张佩珊……高中部的顾问,对吗?”
“对,能麻烦你拿给她吗?她不喝这些的话,下午又要不舒服了。”
男人脸红着,有些不好意思。
向昊天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掉男人的提议,男人的袋子里一看就是女性用品,他是男人,也会害臊。
可为了张佩珊,他还是接了过来。
男人连声道谢:“麻烦你了。记得让她冲一包喝,下午她要跟学生开会,最好在第一个学生来之前喝一杯。”
“好。”
向昊天刷卡进门,径直走到国际部高中大学申请办公室。
敲门后,里面很快有人应声。
张佩珊穿了一套蓝色运动服,把头发绑了起来,清爽得像大学生。她个子高,身形瘦,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向昊天看到她只剩下了紧张。
“这个给你。”向昊天揣着兜,身子微微晃着,把袋子递过去。
张佩珊道了谢,低头看向袋里的东西,一张秀气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人说,让你开会前冲一包喝。”
“知道了,谢谢向老师。”
“你……”向昊天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睛,“是那个……对吧?”
张佩珊似笑非笑,没有回答。
见她不语,向昊天又问:“喝这个……管用吗?”
“管不管用说不准,每个人体质不同。”
向昊天隔着袋子都想瞧清里面是什么,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红糖姜茶,接着就想:孟薇要不要呢?
……唉,等一下,怎么自己的脑海里怎么又是她。
晚上,向昊天和胡宇一起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胡宇难得听向昊天说了这么多话。
“你说,孟薇几天没理我了?”
“还有,孟薇跟何适一起合作,我为什么就觉得那么烦?”
“我不是嫉妒何适啊,就是没来由地烦。”
胡宇今天吃得也不带劲,他有意想点醒两句,又懒得多说。
主要是他害怕向昊天把他当新华字典和十万个为什么。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比向昊天手里的饭一口没动,胡宇都已经准备盛第二碗炒面了。
“你先吃饭行不行?”胡宇把他的餐盘往前推了推,“想那么多干嘛,不如好好吃饭。”
向昊天胃口不佳,罕见地只吃了一盘菠萝咕咾肉。
胡宇看着他的表情,无奈地咂咂嘴。
“向昊天,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对面的男人啃着菠萝香的排骨,一脸傻气地回看。
“算了,我知道了。”
胡宇从旁边的大桶里捞汤,捞到一块扇骨,对着向昊天啃起来。
“胡宇,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胡宇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啃骨头。
“我就信,比如张佩珊,长得是真漂亮。”
“漂亮能当饭吃?能有孟薇漂亮?”
“你好虚伪。”
胡宇笑得乐不可支:“你也会说‘虚伪’啊?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是啊,在想什么呢。
向昊天难得没有回嘴。
回到宿舍,何适已经坐在书桌前备课了。
就像大学时那样,何适最常待的地方不是图书馆,就是宿舍那张桌子前。
他们大学时宿舍住八个人,上下铺,何适睡在向昊天上面。
何适是那届学前教育专业唯一的男生,被分到了体育系和他们一起住。宿舍里除去何适,七个体育生都是糙汉子,唯独何适不一样。何适待人和善又客气,他在的地方永远总是整洁干净,穿衣打扮也总带点留学生的气质。
这种客气,和孟薇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说起和孟薇的初见,向昊天其实是记得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只是每次心情不好、又找不到何适倾诉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旧事。
对于他这类思春,胡宇曾笑话他是“少男心思重”,也许是跟何适相处久了,不知不觉被影响了。
说到这,向昊天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他因为差点挂科,为了能及格,向昊天不得不跑去图书馆复习。他原以为上大学很轻松,结果大学比高中更累,甚至他都开始问自己:明明高考都过来了,怎么还要历这种劫?他又不是猪八戒。
看着自己的成绩,向昊天很苦恼。
自己的平均分只在及格线徘徊,今年无论如何他也想拼一把。
他听宿舍里的人说有国际学校正在招聘优秀师范生,薪水不低,还提供宿舍和公积金。
一想到这儿,向昊天就更用功了。
就是在图书馆,他再次见到了孟薇。
说来也奇怪,他竟然一下子记住了她的名字。
明明何适只提过一次,他却记住了。
他很好奇孟薇的薇是哪一个字。
在他初中时他曾借过班里副班长一本课外书,女主角的名字是“细微”的“微”。
夏天太热,他往身上喷花露水降温,旁边的人嫌气味重,纷纷躲远。
他认出她并叫着她的名字,还问缘由,孟薇告诉他:“是夏紫薇的‘薇’。”
向昊天小时候看《还珠格格》最喜欢夏紫薇。不过向昊天和别人不一样,他更喜欢马伊琍演的版本。
后来他问她:“你妈妈是因为看了《还珠格格》才给你取这名字吗?”
孟薇摇头:“不是,是我爸妈在紫薇树下认识的。”
向昊天总会想起和她经历的许多事。
说来也怪,每当他想回忆些什么,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孟薇。
向昊天妈妈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劝儿子:“不要随便找个人浪费人生,要学会自己分辨……有些时候,更要珍惜眼前人。”
向妈妈就是因为一辈子因为一个人耽误了自己的人生。
幸亏她有两个好弟弟妹妹,所以向昊天才能在这个家幸福长大。
向昊天从没见过爸爸,也不知道爸妈是怎么分开的。
没人教过他青春里的朦胧心事,也没人教他该怎么处理。
向昊天从小到大不是没有追求者,只是数量不多,大多是被他出色的体育表现吸引的。
他也偷偷早恋过两次,但都很快结束了,原因都是不解风情。
很大一部分是他对于感情总是后知后觉,而早恋的人图的是新鲜感,新鲜劲儿一过,自然又退回到同学关系。
可每次遇见孟薇,他的心都绷得紧紧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每次问室友,他们都只是笑。
他又去问何适,何适说:“你可以想想自己对孟薇是什么状态……你对她的印象到底好不好。”
记忆总是在穿插着,向昊天又记起他们初见的那天。
那天很热,向昊天和同系同学约好打球。
他问何适去不去,何适忙着复习,说自己快挂科了,不去了。
向昊天惊讶:“你居然也会挂科?”
何适笑道:“怎么不会,我今年的舞蹈和儿童文学快挂了。”
向昊天不管他了,主要是楼下的人在喊,他为了抓紧时间赶紧下楼了。
篮球场真的太热了,向昊天很后悔穿了黑色运动服,才打了半小时而已就像在蒸笼里打球一样。
他摸了摸口袋。
纸巾是昨天用过的,现在剩下的不多,他对周围人示意:“我回去拿包纸。”
其他男生表示不需要,表示等会儿回宿舍冲一下就好。
向昊天虽然也糙,但还算爱干净。
毕竟他从小在母系家庭长大,所以有些习惯一直保持着。
“这怎么行,我回去拿包纸,你们等着。”
周围人吐槽他毛病多,还有人笑说:“以后找个女朋友管你,怕不是更麻烦。”
向昊天没理会,只想抱着篮球跑回宿舍。
天气已经开始燥热。
烈日当头,向昊天又特别容易出汗,只觉得浑身发烫。
他想干脆脱了衣服跑回去,却在宿舍楼下的电表箱前看见一个女同学。
女同学穿着一套舞蹈练功服。上衣是奶杏色长袖,裤子是黑色阔腿裤,衬得身材比例极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找谁?”
这里是男生宿舍,毕竟不太方便,他又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叫吗?”
“我找何适,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向昊天对这回答早已习惯:“何适啊,他跟我一个寝室。”
话音刚落,他听到吸鼻子的声音。
女生的鼻子不太通畅,可能是最近转季,没注意温度变化,有点热伤风。
他想起口袋里还有纸巾,就把那包所剩不多的纸巾递了过去。
“?”她有些疑惑。
他指了指自己的人中示意。
她接过纸,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你等着,我去叫他。”
向昊天把篮球放在一边,一溜烟跑上四楼。
何适还保持着他出门前的姿势,正低着头复习。
“何适,楼下有个女生找你。”
何适停下笔,转过头:“谁?”
“不知道,反正是个女生。”
“长什么样?”
“反正不是李梦妍。”
何适这才想起来,连忙从衣柜里翻出舞蹈服,当着向昊天的面直接换上了。
“这么着急干嘛?”
“课都快挂了,能不着急?”
“那女生……是你等的人吗?”
“不是,”何适回应的很干脆,“不过她俩倒是都挺直爽的。”
向昊天觉得楼下的女生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她叫什么名字啊?”
“楼下那个?”
“嗯。”
“感兴趣?”何适难得笑了,向昊天的表情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就问问。”
何适没有立刻告诉他。
向昊天也习惯了,毕竟从一起住之后,来找何适的女生不少,他见过的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
“话说你回来干嘛?不是晚上要和同学吃饭吗?”
向昊天一拍额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塞进口袋。
两人一起下楼,那女生还在等,还时不时看着自己的鞋底。
向昊天偷偷碰了碰何适:“她到底叫什么啊?”
何适瞥他一眼,意味深长。
“干嘛?”
“你怎么不自己问?”
“这还不熟嘛。”
“问了不就熟了?”
“……我不敢。”
“哦?”何适拉了他一下,“她叫孟薇。”
孟薇。
向昊天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的后来,他们的故事延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过了一生。
很多年后,孟薇留给向昊天最深的记忆,依然是初见时和她后来某次喝醉的模样。
向昊天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也有那么难得可贵的一面。
他在后知后觉的反应里,只剩下对她那份朦胧的悸动。
他曾一直以为,所有女孩都会喜欢何适。
因为何适身上真的有光,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有段时间,他甚至陷入自我怀疑,想着自己会不会也有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幸运的是,他最后等到了自己的高光。
等到了独属于他和她的故事。
小剧场:
七月,他们所住的公寓前的紫薇花如期盛放。
现在是阳光正好的午后,向昊天抱着孩子在花树下散步。
他们住在一楼,那是他为她种下的紫薇树。
小小的孩子在他怀抱里看着头顶那如紫色祥云般的花簇,他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正咿咿呀呀地示意爸爸。
“你也喜欢紫薇花,是不是?”他笑着将孩子举高些,看那小手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
孩子已经快半岁了,眉眼非常像他,皮肤随了孟薇的白皙,逢人见了都说,这孩子生得俊,将来一定是个有福的人。
正逗着孩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向昊天!你怎么又带淘淘出来了?怎么连帽子都不戴啊,他可感冒刚好,回头要是再着凉,你可自己哄!”
这几天儿子感冒了,好在这会儿是暑假,他们俩才有精力去照顾。
昨天他们刚从孩子姥姥姥爷家把他们那刚退烧的孩子给接回来。
孟薇顺手将一顶小遮阳帽轻轻戴在孩子头上,顺势将宝宝接进自己怀里。
“我的儿子随我,体质好着呢。”
向昊天笑着伸手,腾出一只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孟薇瞪他一眼,她抱着孩子在紫薇树下的长椅坐下,声音温柔地念:“今天妈妈教你念首诗好不好啊?”
小宝宝咿咿呀呀回应着。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孩子现在还不会说话,现在正跟着妈妈的嘴巴在呀呀应和。
阳光透过花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向昊天悄悄举起手机,定格了这一刻。
花影中的母子,低吟的诗句,与七月圆满的风。
岁月无声,人间美好。
所有的清风拂面,终于都成了柴米晨昏里。
幸运的是他没有错过后半生的幸福,也没有错过眼前人。
还好,一切都很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