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姨热情地转向孟薇:“你好呀,天天的同事。你想做什么样的衣服?”
孟薇递出版型图,小姨看了看:“伴娘服?敬酒服款式?”
“嗯,我朋友婚礼办得简单,我就想做件类似敬酒服的裙子,好看又得体。”
小姨先看了尺码,又用皮尺亲自给她复核,修改了几处数据,便领她进里屋挑面料。
孟薇正看着眼花缭乱的布料,向昊天也跟了进来。
他一眼相中正红的那匹,手指一点:“你穿这个。”
孟薇睨他:“你疯了?何适和时荷结婚,我穿什么大红。”
“我没让你在婚礼上穿啊。”
“……”
孟薇没理他,她侧身绕过,径直走到其他区域。颜色太多,看得眼晕,她干脆随手一挑,挑了一款香槟色绸缎,上面还绣着暗纹仙鹤,看着素雅又别致。
她抱起料子想出去,却发现面料太宽,门框又窄,横着怎么也出不去。
孟薇决定“为爱示弱”一次。
她转过身,眼神无助地望向向昊天。
向昊天比划着,示意她竖过来、蹲低点出去。
孟薇假装看不懂,任他手势都快挥出残影了,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向昊天无奈,只好走过来照着自己比划的动作,替她把料子调整好方向,这才顺利搬出了门。
“选好啦?”小姨接过料子,连连称赞,“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新到的料子。”
孟薇拿出手机里的款式图:“阿姨,能做这个样子吗?”
“放心,包在我身上。”小姨笑着问她,“我这店位置偏,你怎么知道的?”
“年二十八的婚礼。我朋友不喜欢铺张,就请亲友简单吃个饭。”
说到婚礼,小姨看向向昊天:“你不是也收到请帖了?”
向昊天双手插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别装了,你舅舅早跟我说了,请帖都帮你收着呢。怎么,他没给你?”小姨打量着他,“你也该找对象了,不小了。”
孟薇脸上发烫,心砰砰跳。
她望向向昊天,他脸也红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也跳得一样快。
向昊天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有种被戳破的难堪。
从裁缝铺出来,孟薇问他:“你家开裁缝铺的,怎么从来没提过?”
向昊天少见地含糊起来:“我……我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孟薇停下脚步。
向昊天也站住了。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想说,千万别觉得自卑。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事。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就软弱,我看不起你;如果觉得丢人,我更看不起你。向昊天,我查过你的名字——‘昊’是广阔的天空。家人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走得远、看得开。如果你害怕和担心的话,那就停在原地好了。反正天地那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容你。”
说完,她从他手里拿回书包,转身上了公交车,没再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书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一个翻身接起来。
“孟薇,你说得对。”向昊天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低沉而认真,“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这么多年,除了你们,别人知道后的反应……都不太一样。真正理解你的人,会明白你的苦处;不想了解你的人,就算表面不显,心里也会犯嘀咕。”
这是孟薇认识他以来,听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孟薇,你在听吗?”
“在。”
“那你觉得……”
“打住,”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哭。”
向昊天轻轻笑了:“谁让你哭了,这又不是《等着我》节目。”
孟薇强压着喉头的哽咽:“你这辈子,难道就没有在意的人吗?”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久到孟薇几乎要质问“你想这么久”
直到屏幕完全暗下去,孟薇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插上充电器开机,微信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向昊天发来的,里面就一个表情包。
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眼神楚楚可怜。
孟薇盯着那个表情,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帮时荷筹备婚礼时,她曾打电话问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时荷对向昊天不熟,建议她去问何适,毕竟男人最懂男人。
而何适听完只回了一句话:“有些人你跟他绕弯子是没用的,得一根筋到底。”
一根筋。
孟薇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反复琢磨这三个字。
手机又响了。
是向昊天发来的冰雕展链接,时间定在年二十九。
都说喜欢一个人,对方是能感受到的。孟薇能感受到向昊天若有似无的在意,却始终隔着一层雾。
她不知道屏幕那头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
要知道从小到大她都没为什么事纠结过,感情也一样。有了就认,大不了哭一场。她想起之前质问向昊天何适时,他那副急急辩解的样子,话里话外都像在说:“你干嘛问我?我又没得罪时荷,你该去问得罪她的人啊。”
孟薇那当警察的老妈又下达任务:“你年纪到了,我和你爸打算在警察家属院里给你物色对象,做好准备。”面对母亲这种“任务式关怀”,孟薇早已习惯,但这次她决定再次“背叛”——必须先斩后奏,不留任何被安排的机会。
时荷结婚当天,身为伴娘的孟薇一大早就到了。
时荷穿着大红秀禾服,一边化妆一边从镜子里看她:“你真要今天表白?”
“当然,稿子我都背好几遍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朋友一向是最勇敢的。”
孟薇低头帮她戴耳夹,轻声说:“如果我不勇敢,那也不必嫁给一个懦夫。”
时荷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腰:“我喜欢这话,大不了就当个大女主呗。”
孟薇摇了摇食指:“人生在世,做点大胆的事,总比一辈子畏畏缩缩强。”
她从不懦弱,也从不甘于平淡。
有些事,做一次就够了,哪怕会输。
时荷和何适的婚礼很简单,男女穿着秀禾服,在红色背景前向父母敬茶,听长辈嘱咐,然后便是家宴。
孟薇很喜欢这样,少了繁文缛节,却多了温情。
时荷特意把孟薇和向昊天的座位安排在一起。
今天向昊天是伴郎,穿一身合体的中山装,衬得那对浓眉更英挺,整个人倒真有几分民国进步青年的气质。
宴席上菜色丰富,孟薇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在纠结,而是在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她一仰头,喝光了杯里的茶。
“哗——”
茶水又被斟满了。
余光一看,是向昊天倒的。
再一低头,盘子里已堆满她爱吃的菜。
她看向身旁的向昊天。他正低着头专心啃酱骨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对面的老太太笑着用乡音说:“姑娘,是这小伙子给你夹的。看你发呆半天,怕你饿着,专挑热乎的夹。”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孟薇拿起筷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了声谢。
向昊天耸耸肩,算是回应。
仪式结束后,时荷把孟薇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红包。
“你干嘛这么客气?”
“这是预留金。要是将来没成,你得连本带利还我哦。”
今天的时荷格外美,灯光下妆容精致,笑容明亮。
“真是服了你了。”
“快去吧,时间不等人,别学灰姑娘还掉只鞋。”
“知道啦。”
握紧红包,孟薇跑出宴厅去找他。
他其实很好认,高高瘦瘦的身影,黝黑的皮肤,戴着一顶酷酷的机车头盔。屋外飘着细雪,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皮夹克,手里还拿着另一个头盔。
见她出来,他说:“时荷让我送你回去。”
说着,把头盔扔过来。
孟薇接住,头盔不重,在她手里像是千斤顶。
“向昊天。”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把准备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他踩在脚蹬上的脚,不知何时落回了雪地里。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你喜欢我什么?”
“我不喜欢光芒太盛的人,但也不讨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总会有人看得见。”孟薇语气坚定,“心动这种事说不清,可一旦遇上,我就不想再错过。”
向昊天默默摘下了头盔。
他的脸红了,在这冰天雪地里的艳阳天,那抹红色格外明显。
“我……我以为你们都喜欢何适。”
“难道是个女人就一定要喜欢何适吗?”
她抱着手臂,像居高临下的女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那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细心。”
“何适也细心啊。”
“我就不信没了时荷,他还能这么细致入微。”
“那……”
“那什么那,向昊天。”孟薇又向前一步,“你就给句痛快话:愿不愿意跟我往下走?如果不愿意,我回去就把你删了。如果愿意……”
“愿意怎样?”
男人嘴还硬着,手却已经诚实地摘下手套,递向她。
“这话还要我说吗?”
一双厚实温暖的手套落在她掌心。
“给我这个干嘛?我又不……”
“你闭嘴啦!”向昊天打断她的话,耳朵红得快要在头盔里烧起来,“这手套我只给我对象。”
⑤
后来过了好久,他们结婚了。
他俩跟时荷、何适那对一样也没搞那些老套的规矩,就选了最简单、最自在的结婚流程。
唯独接亲这一项,孟薇坚持要办。
这是她妈的心愿,当年她爸妈都是警察双职工,结婚匆匆忙忙的,没仪式也没接亲。
孟薇想着干脆让妈妈当证婚人,从头到尾体验一遍,也算补上了这份遗憾。
向昊天当然全程听她的。
孟妈妈可疼这个女婿了,简直当亲儿子待。
孟姥姥都快八十了,身子还硬朗,笑呵呵地看着外孙女出嫁,一高兴假牙都差点掉出来。
孟薇穿着一身九十年代特色的红套裙,头上戴朵红花,手腕上挂着爸妈给的金镯子,整个人远远望过去像冬天树上开得正艳的山楂花
向昊天呢,一大早就跟着何适来接亲了。
大伙儿都说,孟家这女婿长得黑,一群人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巧的是,这天还是孟薇爸爸退休的日子。
老父亲眼泪汪汪的,拉着闺女的手说:“还没好好陪你几天呢,你就嫁人了……”
孟薇笑着哄他:“您放心,退休了正好带孙子呀。”
孟爸爸抹着眼泪:“闺女大了,都会派活儿给爹了。”
“瞧您说的,”孟薇替他擦眼角,“以前抓贼也没见您哭呀。”
孟爸爸说:“你又不是贼,你是我亲姑娘啊。”
旁边的孟妈妈也忍不住掉眼泪,这些年两口子忙警局的事,闺女懂事得让他们总觉得亏欠。尤其是孟妈妈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女儿出嫁,她和孟爸爸两人抱在一块儿哭成了团。
孟姥姥本来想安慰外孙女的,结果外孙女没哭,女儿女婿倒哭得停不下来。
老太太摇摇头,心里嘀咕:真是“丢人”呐。
“行啦行啦,再哭下去,薇薇在婆家可要难做啦。”
孟薇才不担心这个,她觉得自己已经比很多人都有福气了。
向昊天捧着花进来,直奔坐在床边的孟薇:“孟薇,跟不跟我走?”
孟薇故意抬手看表:“还没到点儿呢,急什么。”
何适一个眼神递过去,向昊天立刻单膝跪下:“老婆,跟我走吧。”
表妹在边上喊:“表姐夫,你也太不会说情话了吧?这样我们可不放心把表姐交给你!”
弟弟妹妹们都跟着嚷,向昊天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向昊天紧张地给她穿红高跟鞋,结果孟薇脚一蹬,红色高跟鞋翻了个跟头,不偏不倚立在了桌上。
表弟哈哈大笑:“姐夫,穿反啦!”
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向昊天臊得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连何适都难得弯了嘴角,催道:“快点儿吧,其他人该去酒店了,马上开席。”
四面八方的烟花声陆续响起来,孟薇搂着向昊天的脖子,两人一起坐进婚车。
这车是向昊天舅舅给准备的,说是给外甥撑场面:“将来过日子没辆车代步怎么行。”
何适在前头开车,小两口在后座你戳我、我逗你。
“你今天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是是是,今天特别好看,比我想的还好看。”
孟薇一把揪住他领子:“向昊天我可告诉你,我喜欢你是真心的,做事也坦荡。你要敢对我不好,小心我的九阴白骨爪!”
说完还真伸出手比划了个爪子的样子。
向昊天被她逗得笑歪,顺手擦掉她嘴角晕开的口红,又把口红递过去。
“补补。”
“哪儿花了?”孟薇故意歪着脸,“我看不见。”
向昊天指指她左边嘴角:“这儿,缺一块。”
“那你帮我涂。”
向昊天皱眉:“我不会涂这个。”
孟薇眼睛往前座一瞟:“人家何适就会。”
这话可激着他了:“涂就涂,谁怕谁。”
结果……孟薇的嘴被他涂成了血盆大口。
孟薇照照镜子:“哇,真不错!”
向昊天有点懵:“这……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谁规定婚礼非得是樱桃小嘴。”
前头开车的何适听着,也罕见地忍不住偷笑出声。
这时候,伴娘时荷已经在宴会厅等着了。
她今天已经跑了五趟洗手间,最近也总是睡眠不好,无论睡多久都是困得不行。
何适本来不想让她来的,可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堂哥时尚也跟着来照应。
时尚一脸无奈:“你们朋友结婚,干嘛拉上我啊?”
何适只回:“疼老婆,没办法。老婆的话就是军令如山!”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两人累得瘫在大堂沙发里一动不动。
房间就在楼上24层,可他们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都想直接躺平。
“我再也不想结婚了。”
“是啊,”向昊天扯松领带,“结一次就够了。”
“你还想结第二次啊?”
“不……不是,”他赶紧抱住她,“跟你结一次就够了。”
她被他一把抱起来,他另一只手拎着她的红高跟鞋,嘴里还叼着房卡。
插卡取电,房间亮起来。
大床上用毛巾叠了一对白天鹅,周围洒满花瓣,摆成爱心的形状。
“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放热水洗澡。”
可孟薇已经累得睁不开眼,连话都懒得回。
向昊天轻轻拆散她那打扮许久的头发,发丝披落的那一刻,他看见孟薇偷偷睁眼瞄他。
“干嘛?”
孟薇从下往上看他,看着看着竟然也痴迷了起来。
她会心一笑:“我去洗,那你自己先安慰你自己吧。”
她推开他准备下床洗澡,还不到三步,就被他重新拎回床上。
得逞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消磨,她喃喃自语:“余生很短,让我们一起好好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