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她和向昊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勤聊天的呢?
大概是那个时候吧……
七月份的时候,他们的园长陈家河找到她,说是九月让她和何适搭班。
一听到谢澜待产,她整个如同五雷轰。
“对不起啊小孟,问题是小谢她难得怀上,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儿。还有,她婆婆下了死命令,我也没办法。”
孟薇不由地觉得谢澜倒霉,但她又好奇为什么又是何适跟自己搭。
从大学搭配到工作,换做别人肯定要拉cp了。
“这次我们部门来了何适,我觉得他做班主任是想让家长们看看其实男老师也好管理班级。你也知道,我们这行的男老师是非常少的,这一次刚好是个机会,我们可以让家长证明我们的选择没有错,她们的选择也是没有错的。”
孟薇不置可否。
“对了小孟,小何之后的事情你多多担待,他毕竟是第一回。”
“好。”
鲁州的夏天燥得人发晕,孟薇撑着太阳伞拐进超市买冰淇淋,这回没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倒是在冰柜前犹豫了好一阵。
“哎,孟薇。”
熟悉的东北口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过头,两个高个子站在那儿。
两人都穿得简单清爽,尤其是向昊天,不知怎的透着一股滑稽劲儿。
何适朝她点点头,孟薇先开了口:“何适,下学期我跟你搭班。”
何适一愣,眼神里透着不信:“……怎么会?”
“真的,”孟薇语气自然,“我当副班,你做班主任。别紧张,我带你。”
何适道了谢,很识趣地推着购物车往前面走了,留出空间给他俩。
青砖地面反着冷白的光,两人并排走着,像久别重逢的男女,气氛却有点微妙的僵。
“所以,下学期你真要和何适搭伙了?”向昊天还是那股东北腔,但这次咬字却格外认真,甚至有点刻意地字正腔圆。
“嘶——”
孟薇吸了吸鼻子点头。超市空调开得太猛,冻得她鼻尖发红。
“给。”
这回递过来的不是纸巾,是一件薄外套。
黑色的,薄款,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她抬眼看向昊天,他手还举在那儿,示意她接。
“你不穿?”
“我皮实,冻不死。”
见她没动,他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孟薇罕见地耳根和脸蛋同时一热。
向昊天顺手揉了揉她头发:“你这鼻涕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得常备点小包纸巾。”
孟薇确实没这习惯。
季节性鼻炎,已经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说完,向昊天拐到旁边货架,拿了两排小包纸巾塞给她:“多买点,回头打喷嚏吓着小朋友,人家该叫你鼻涕虫了。”
孟薇白他一眼:“那谢谢向老师体恤。”
“不客气。”
当然,孟薇不是那种扭捏的姑娘,向昊天给的纸巾她用得一干二净,半张没浪费。
后来向昊天打电话约她健身。
“干嘛约我?我不去。”
“网上说过了,身体差、抵抗力差的人最容易诱发鼻炎,而且很容易受到病毒侵袭,而你的这种情况是接触过敏原之后产生防御能力降低,从而在鼻腔产生了过敏反应……”
“向昊天,我猜你是不是坐在电脑前,然后对着浏览器念的吧?”
“哇,这你都猜得到?”他笑起来,“那既然这么厉害,要不要一起来健身?”
“能啊,”孟薇答得爽快,“然后我顺便暴饮暴食。”
“你敢!”他在那头叫起来,“要是敢乱吃,我把你扔海里去。”
孟薇没当真。她不像有些女孩爱猜男孩子的心思。
毕竟猜来猜去太累,进一步没指望,退一步又怕绝交,不如停在原地做朋友,反而轻松。
“你在哪儿健身?”
“高中部有健身房,学生去得多,老师也能用。”
“张佩珊也在那儿吧。”
她随口一提,心里却咯噔一下。
不难过是假的,只是那感觉更像心里空了一块,微微发慌。
“这跟她没关系。”
孟薇觉得他这话有点莫名其妙。
她没立刻答应,没想到向昊天直接来宿舍楼下堵她。
就像当年她在楼下等何适那样,只不过这回轮到向昊天。
一手撑着门,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就像个冒冒失失的体育生。
“干嘛?”
孟薇手里还拎着袋垃圾,一股子气味从袋子里冒出来,让人不禁皱眉。
“来请你去健身房啊,”他眼睛亮亮的,“去不去?”
“今天下午我要相亲,”孟薇逗他,“你来不来?”
向昊天立刻站直了:“谁啊?多高?干什么的?有没有婚史?”
孟薇抱着手臂笑:“你自己有女神,管我干嘛?”
“我……我就是觉得,”他语气忽然软下来,“你这么年轻就去相亲,太可惜了。”
“玩玩呗,蹭顿饭,反正别人请客。”
说完,她推开他,径直去扔垃圾。
心里却有点暗爽。
原来逗他这么有意思。
奇怪的是,那之后向昊天再没主动找她。
找上门来的反而是张佩珊。
“孟老师,算我求你,别让向老师再来找我了。”
孟薇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跟我表白了。”
“表白不是好事吗?”
“可我不喜欢他啊。”
孟薇皱眉:“你跟他说清楚了吗?”
看着张佩珊的脸色,显然没有。
“你这样很过分,”孟薇忍不住叹气,“那你能不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有对象了?”
“那样说多伤人啊……”
“张佩珊,你长这么高的个子不是为了站岗的。你以为不说就是为他好?错了,你这是在耽误他。你教书育人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说清楚’的重要性?你这边甜甜蜜蜜,他那边稀里糊涂——你这叫不尊重人。亏他还对你一往情深。”
说完这段话,孟薇用掉了半辈子的勇气。
那天谁的电话她都没接,包括向昊天的。
孟薇最后还是去了健身房。
向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陪她锻炼、聊天。
不得不说,孟薇在健身房里挺受欢迎。几个外教常找她聊天,她英语不差,总能聊得开怀。
只是每次聊完回来举铁,向昊天总有点心不在焉。
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周而复始,月而复始。
“孟薇。”
“嗯?”
“时荷是不是有男朋友?”
孟薇瞳孔一震。
但从向昊天的语气里,她大概猜到了。
向昊天说,何适跟他说在和时荷谈恋爱,可时荷明明不是单身。
果然。
说来也怪,孟薇总能摸准向昊天的情绪。他要是闷着不说话,那一整天基本就只会嘟囔一句“我饿了”。
向昊天很少这样,通常只有张佩珊能让他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不再提张佩珊了,又开始嘻嘻哈哈地侃大山。
“孟薇。”
“干嘛?”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气色变好了?”
“我气色一直都很好好吗?”
“孟薇。”
“说。”
“你是不是瘦了点?”
“那太好了,奖励自己一顿肯德基。”
“随你,吃那么油腻,回头一朝回到最初。”
结果她回到宿舍,门口赫然挂着一袋肯德基,里面是她爱吃的吮指原味鸡,备注上还有龙飞凤舞一行字:【还是给你买好了,不然饿死了你要找我报仇了。】
孟薇从没太把向昊天这些举动放在心上。
毕竟他这人一根筋,喜欢不喜欢都写在脸上,反倒简单。
奇怪的是,她随口说的话,他好像都记得。
最先察觉的是何适。
时荷不在的那几天,何适也开始跟他们一起吃饭。
“孟薇,你有没有觉得,向昊天其实没那么花痴了。”
何适很少评价别人,哪怕是朋友。
“不知道,上次表演我看他魂不守舍的。”
她说的是校庆会上他和何适的武术表演。
“可能傻人有傻福吧。”何适笑笑。
“何适,你和时荷在一起也这样吗?”
“哪样?”
“说话也是这么好玩。”
“没有,就是正常水平。”
“那你那些技能怎么学的?”
“感兴趣就学,不感兴趣就算了。人也是这样,对方不感兴趣,再怎么聊也没用。”
孟薇想起时荷来那天,她开玩笑说相亲对象嫌她是幼师时,向昊天眼里一闪而过的醋意,虽然只有两秒,但快得像错觉。
为了验证什么,她决定约向昊天去怀旧影院。
那是时荷告诉她的地方,时荷表示很适合考验一个人。
她给向昊天发了微信,说想看张国荣的《胭脂扣》,下个月正好有专题放映。
发完手机一扣,任他回复什么她都不理。
坦荡荡。
电影票是五号的。四号晚上,孟薇接到了向昊天的电话。
她倚在阳台栏杆上接起来,低头就看见楼下站着个人。
当时他们已经有三天没说过话,更没见过面。
她其实很想他,他也一直给她发消息,比如电影票想买哪个位置,哪个时间段,她通通没回。后来人家还着急给她发语音和视频一条龙,还来幼儿园来找,可每次都找不到。
听同事说,第一次见到昊子那么着急找一个人。
“找我干嘛?”
“你不是想看电影吗?”向昊天仰起头,朝她的楼层望过来,“我请你看《胭脂扣》啊。”
④
不知道谁说,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能耐有多大。
孟薇这辈子做过不少事,却都没这一件来得震动。
“你收到请柬了吗?”孟薇在电话里问向昊天。
“什么请柬?”向昊天那头传来器械的轻响,他应该在健身,“我没收到啊。”
“时荷和何适的婚礼请柬,你没收到?”
她话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氛,向昊天果然有点恼了:“我没收到,你收到了,哦,就你厉害。”
那股醋意,隔着电话都能闻到。
孟薇:“上次看《胭脂扣》的钱,我还你。”
向昊天:“还什么还?你当我这是放贷的啊?”
她能听见他在那头笑,却猜不透他在笑什么。
孟薇:“问你,要是你收到请柬,你会怎么做?”
向昊天:“我买块大金砖送给何适,恭喜他梦想成真,抱得美人归。”
孟薇:“要是我,就盛装出席,穿得漂漂亮亮,艳压全场。”
“孟薇,你脑子进水了吧?”向昊天声音扬起来,“人家结婚你穿那么漂亮干嘛?又不是你结婚。”
说到结婚,虽然是亲朋好友一起吃饭,但还是要预备一件礼服的。
她身为伴娘,目前还没有一件像样的裙子。
“我要去买条裙子。”
“买啥呀,穿学校的制服去不就得了?”
“你穿好了我可不穿。这是我最好朋友的婚礼,岂能乱穿衣服。”
“那你想去哪儿买?”
“城北有家裁缝铺,叫‘云衫’,做的裙子特别好看。”
“哦。”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孟薇看了眼请柬:“趁还没过年,时间也来得及。周日上午从我家坐159路去云良路,怎么,你想跟我一起?”
“谁、谁要陪你去了?城北那么远,谁去谁是狗。”
说完他就挂了。
孟薇觉得好笑,不知道谁又惹着他了。
好心分享,他还不领情。
算了,今天暂停喜欢他一天……啊不,两天。
到了周日,孟薇揣着姥姥替她量好的尺寸,然后欢欢喜喜上了公交车。在公交车上,她反复看着那张尺寸单,一想到刚才姥姥说她瘦了,心里美得直冒泡。
公交车准时到站。孟薇戴上无线耳机,听着最爱的歌朝“云衫裁缝铺”走。
这家店是姥姥告诉她的,1950年开业,一直都是老字号。
可刚走到路口,她就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那儿,一身灰色运动服,领子竖着,皮肤黝黑……
孟薇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故作镇定地从他面前走过。结果还没走出第三步,书包带子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诶……”
她回头,正对上向昊天的眼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他稳稳扶住。
孟薇挥挥手,咧嘴一笑:“你好啊,狗子。”
向昊天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我说的是不来城北,又没说不来裁缝铺。”
孟薇拍掉身上的雪粒,偷偷瞥他:“你来干嘛?”
“你不是说这儿做衣服好么?我随便来看看。”
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孟薇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能怎么办呢?谁叫她喜欢。
她抱着选好的版型图说:“你什么都没带,看什么?人家主要做民国风定制,你就空手来,不太合适吧?”
向昊天指了指她的书包:“我可以帮你拎。”
既然他主动开口,孟薇也不客气,笑着把书包脱下来扔给他。
进了裁缝铺,孟薇直接说明来意,又问:“老板娘,您帮我看看,我身后这位男士,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
老板娘抬头一看,笑了:“天天,你怎么来了?”
向昊天喊了声“小姨”,有点结巴:“我……我就带同事过来看看。”
小姨?
孟薇脑子嗡了一下。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家店居然是向昊天家的。
不过也难怪,姥姥只说是个老店,没提过老板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