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婚礼上高朋满座。
向昊天端着酒杯走到何适跟前,碰了碰他的杯子:“兄弟,要不是你,我真走不到今天。”
何适笑了:“那是你自己及时发现了。”
说完,何适把手里的茶一口干了。
今天向昊天结婚,找何适当伴郎,孟薇就找了何适的对象时荷当伴娘。流程走下来,该哭该笑的都折腾了一遍,婚礼也就办成了。
场子里全是祝福的声音。新郎忙新郎这边的亲戚,新娘顾新娘那边的朋友,俩人分工明确,互不干扰。
说实在的,向昊天这套还是从何适婚礼上学来的。
旁边几个哥们儿起哄:“向昊天,你这以后怕不是也要成老婆奴了吧?”
说“也”,是因为第一个“老婆奴”是何适。
向昊天望了一眼对面正招呼娘家亲戚的孟薇,笑呵呵地说:“我乐意。”
孟薇穿着那身红色敬酒服,头发盘得像九十年代的新娘子,灯光底下整个人亮晶晶的。
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转眼快到夜里十一点。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俩人累得直接瘫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孟薇嘟囔:“我再也不想结婚了。”
向昊天轻轻帮她脱了高跟鞋,一把将她抱起来。
他一手拎鞋,一手抱起她,嘴里还叼着房卡,就这么进了电梯。
房间在2406。
他把孟薇放在床上,拍拍她:“先别睡,洗个澡再睡舒服。”
孟薇没理,翻个身蜷成一团,眼睛已经闭上了。
向昊天轻轻拆散她的头发,发丝散开那一瞬,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
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平时没留意的轮廓,这会儿显得格外柔和。
孟薇忽然睁眼了。
“你干嘛?”
他俯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去洗澡吧。”
他难得这么温柔,孟薇倒觉得不习惯了,笑着瞥他一眼:“我去洗,那你自己先安慰你自己吧。”
这话像按了什么开关,向昊天一把将她压回床上。
“哎,我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像你这种笨蛋,也就我能欺负欺负。”
“好好好,我是笨蛋,笨到现在才找到你。”
“要不是你心里有个女神,我至于等这么苦?”
“你那是女神经。”
“找打!”
要知道向昊天这种人感情上总是慢半拍。
不光感情,他从小到大对什么事都是后知后觉。
比如小学某个题不会,初中遇到类似的,他某天忽然就懂了小学那道题该怎么解。
又比如别人都说某件事不道德,为什么?ABCD一二三四。他当时听不明白,直到自己遇到差不多的事,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还记得孟薇跟他告白那天,自己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人遇到幸福,是真的会流眼泪的。
孟薇当时说:“向昊天,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他先是愣住,接着不太确定:“你喜欢我什么啊?”
孟薇说:“我不喜欢光芒太盛的人,但也不讨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总会有人看得见。”孟薇语气坚定,“心动这种事说不清,可一旦遇上,我就不想再错过。”
他有点不好意思。皮肤本来就黑,脸一红,整张脸像掺了红墨水的黑油漆。
“我以为……你们都会喜欢何适那样的。”
“难道是个女的就得喜欢何适?”
“那倒不是。”向昊天挠挠头,“那你到底看上我啥?”
“细心。”孟薇笑。
确实,从小到大不少人夸过他细心。
但第一个真正因为这点喜欢上他的女生,还真的只有孟薇。
想起结婚前几天,他跟班里学生说自己要结婚了。
今年他只教两个班,小孩们一听全炸了,嚷着要参加婚礼。
向昊天给他们发喜糖,还说:“你们以后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小孩们光顾着吃糖,哪记得老师说了啥。都是六年级的孩子,多少有点小成熟。
有几个心思细的,还对向昊天说:“老师,喜欢还是要勇敢点才行。”
下了最后一节课,向昊天回员工宿舍。
这一路走来,其实少不了孟薇的陪伴。
在他眼里,孟薇是个特别独立要强的姑娘。
她性子有点像时荷,但比时荷多了股闷着的倔劲。
跟别人一热闹就疯不一样,她常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心思藏得深,但也从没刻意瞒过什么。
向昊天从不觉得自己幸运。
他没有何适、时荷那样有恩爱的父母,也没有孟薇家里老人那样的呵护。
从小到大,他基本都是自己扛,也没什么拘束。
向昊天是跟着妈妈、舅舅和小姨长大的,姓也随妈妈。他从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道妈妈一家人拉扯他不容易。后来妈妈接手了姥姥姥爷的裁缝铺,没日没夜地和小姨做衣服。那时候家里就他、舅舅和姥姥。舅舅年轻能干,早早就自己做生意,靠着妈妈和小姨的好手艺,把衣服卖得特别火。
妈妈去世后,他就跟着小姨。
小姨一辈子没结婚,全心全意用裁缝铺养他,别人说什么都不在乎。
向昊天的名字,还真被孟薇说中了含义。
这么多年,只有她说对了。
结婚前,那时孟薇还是他未婚妻,正为礼服发愁。
他让她别急,说自己想办法。
裁缝铺里,小姨踩着缝纫机,他在一旁看着。
小姨说:“不是有那姑娘的尺码吗?按着做就行。”
他说:“我想做件特别合身的。”
小姨指指版样:“我量的你还不信?向昊天,咱俩就这点默契了?”
他眼睛瞄向屋里那匹大红色的料子。
“小姨,要不就用那个大红吧。”
“我无所谓啊,你们结婚,肯定得用大红。”
这些年来,小姨给他的爱就像母亲一样。姥姥家三个孩子关系好,姥姥一碗水端平,他们也格外疼这个外甥。舅舅更是,连学费都替他交,有时还偷偷帮他忙。虽然对舅舅来说只是小事,但对向昊天来说,足够了。
小姨早就猜到他结婚对象是之前来做伴娘服的那个姑娘。
“我早看出来啦。”小姨抿嘴笑,低头继续踩缝纫机,“那时候你接电话,就是她吧。”
向昊天没否认。
“对了天天,你都这么大了,小姨问你,之前那个高个的你对她什么态度哦?”
小姨说的高个,就是张佩珊。
“我可跟你说,我觉得你跟那高个姑娘不太配,就感觉……你俩不太平等。”
小姨思想通透,看这些一向准。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记得有次向昊天带着张佩珊来过。
“不过还好,你跟小孟在一块了。我看你和小孟在一起就自在多了,跟那个高个在一块,你总得看她的脸色。”
“什么意思?”向昊天深吸口气,目光还停在那匹红布上。
说来也怪,看着这些鲜艳颜色,他脑子里全是孟薇。
“感情嘛,总得两个人平等。要是谁高谁低,不管男女,都得受委屈。”
“小姨,你又没结过婚,你怎么知道。”
“我没结婚不等于没谈过恋爱啊。有些事,别留遗憾才好。”
向昊天记得小姨以前有过对象,后来不知怎么就分了。
他还问过舅舅,舅舅说,是那个未来小姨夫嫌小姨对向昊天太好。
向昊天当时就觉得:这什么破理由。
“还有啊天天,像咱们这样的家庭,一定得找个‘好’的。我说的好,是宽容。要是兄弟姐妹关系好,有的人会计较,控制欲强。或者有的人对你不上心,你要只顾小家不顾大家,或者只顾大家不顾小家,都不对。我当年放弃你那个姨夫,也是因为要在南下和这铺子之间选。可我舍不得啊,你舅舅又不会做衣服。南方厂子再多,也不如留着这间铺子。这是祖辈的心血,这样的店越来越少了。大姐走了,我得守好这最后一班岗。”
小姨这些话,让向昊天想了好几天。
第二天,他去找孟薇,把这些年的经历,尤其是和张佩珊的事,都告诉了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孟薇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特别轻松,一点不平等的落差都没有。
“向昊天,你跟我说这些,也是因为在乎我,对吧?”
孟薇一向大方。可越是她大方,向昊天越觉得内疚。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喜欢。
但孟薇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的爱,给得坦荡又干脆。
“你现在想想,心里到底装着谁?”
向昊天认真想了。想来想去,全是孟薇。
大方的孟薇,干脆的孟薇,直接的孟薇……完了,满脑子全是她。
至于张佩珊,好像只是他曾经以为的“好感”而已。
何适说过,喜欢和好感,是不一样的。
“我问你,向昊天。”孟薇胳膊搭在栏杆上,眼睛望着远处大楼。楼顶有个小风车,正吱呀吱呀转着。“你这辈子,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我有,就是你。比如我第一次见你,就想知道你的事,但我知道何适的脾气,就一直等。其实我不太想听你总提何适,可每次听你说话,又总会被你带进去。所以我宁愿听着,猜你下一句要说什么——因为你讲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向昊天说:“好像……我对张佩珊,确实觉得她好看。她是她们办公室最漂亮的女老师,每次见到她我都挺紧张的。”
“不见得吧。”孟薇笑了,“那你跟她在一起,和跟我在一起,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向昊天又愣住,想了半天。
跟张佩珊在一块时,他总想拉着何适或者其他同事一起。
可跟孟薇在一起,他就喜欢两人单独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孟薇的大方,让他什么都愿意说。
在孟薇身上,他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甚至……会心跳加速。
“不用猜了。”孟薇看他发呆,轻轻说,“我知道答案了。”
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她扎着马尾,在风里像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
人生嘛,总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