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那些年,他每一年都在期待他们出现。
可他们始终没有来。
大学时,婶婶曾给过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父亲在横滨,与另一个女人重组了家庭,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母亲没有再婚,现在在本市开了一家儿童服装厂,也算是小有起色。
他对自己说:算了吧,他们大概也有各自的难处。
生活,总要继续。
这些年叔叔婶婶对他的关心从未缺席。
一眨眼,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这个年纪,让一向疼他的婶婶开始着急。
时尚从小到大几乎没动过感情心思,追求者有过,因为父母的原因,他始终对婚姻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曾和妹妹吐槽过这件事,妹妹反而很支持他,劝他按自己的想法走。
后来二婶有跟他交流,在知道缘由后也不再逼迫他了。
至于他父母的事情,妹妹也知道。
妹妹没有任何表示,她只说过要遵从自己的心。
从小到大他都这样教她,现在反过来了。
这天他来到住院部,还没进去就察觉到几道年轻护士投来的目光。
他去护士站询问二婶的去向,护士长说江美琴在消化内科。
时尚循着病房一路找过去。
他之所以着急,也是因为二婶自从知道妹妹谈恋爱之后,她就开始明白留宿的重要性。而且有好几次妹妹都忘记跟她讲,导致二婶开始警惕,还让他和二叔每次回家都要报备。
为此二叔解释:二婶那是更年期了。
白大褂在身,没人怀疑他。
护士站里正热闹地议论着什么,他一经过,声音反倒更大了。
有护士叫住他:“时医生,你是哪个‘时’?”
时尚插着兜,回头:“怎么?”
“今年怪了,病人好多姓我们都没见过。”
“那也跟我没关系吧。”他耸肩。
护士盯着他的胸牌,下一秒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你真的叫时尚啊。”
“少见多怪。”他有点无奈,“我妈名字里有个‘shang’,不行?”
护士一愣:“原来你不是江主管的儿子?”
之所以叫江美琴为江主管,是因为她是住院部的主管护师。
时尚抬眼:“你想说什么?”
气氛显然有点僵,旁边的小护士赶紧打圆场:“时医生,江主管在10号病房。”
他道了谢,转身过去。
10号病房门虚掩着。
他听见了婶婶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女人。
“美琴,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照顾他……我其实很后悔,当初不该让小叔瞒着你,更不该让他把小尚上学的地址告诉我。可我真的很想他……我回来了,只想再见见他。”
“你当然可以见他。”婶婶语气平静,“你是他的妈妈。但要不要见,也得问他。时建是他叔叔,我只是个外人,替他做不了决定。”
女人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也,真的很对不起他。”
“云珍,”婶婶叹气,“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一句没关系。”
“他现在好吗?结婚了吗?孩子多大了?”
“你别激动,他现在还没结婚,也没谈恋爱。”婶婶轻声安抚,“他工作很忙。”
时尚咬着下唇,手心此时此刻出了汗。
那是他近三十年来,最想听、也最渴望的声音。
口音虽然变了。
可他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比起那个所谓给自己提供精子的爸爸,他更想见妈妈。
人生第二次危机,是上官云珍。
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从满头青丝再到青丝落雪。
他长大了,她变老了。
他真的很想质问她为什么和爸爸一起抛弃他。
他很想问她凭什么现在才回来看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时尚的内心在打鼓,而他的手的门把就像是拿着棒槌,就像能一秒把那鼓面锤破,不过差一步就能砸空。
那句‘妈’,他怎么也叫不出口。
说实话,他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喊过妈妈了。
就连以前小学有关妈妈的作文他都是按照二婶的样子写的。
于是他在门外给二婶打了个电话,说是晚上加班,不用给他留门了。
夜深后,他又去了消化内科。
这一次,他想好好看看她。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跟着主任和护士查房。
经过10号病房2号床时,他看见了她。
或许是去了香港多年的缘故,女人的模样看着很时髦,即便是生病了,但气色还是比其他病人好很多的。
主任医师在问她情况,她一一应答,而时尚就一直看着她。
他负责的把她的情况记录在板子上,通过上面的信息,他这才知道母亲的个人情况。
五十七岁,入院原因急性胃炎,无过敏史。
“小时,帮她量个体温。”
“好。”
时尚把体温计拿出,他甩了甩,放入了母亲的腋下。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听到了主任医师和她的对话。
主任医师是二叔的好友,也是当初介绍二叔二婶认识的红郎。
“你们这个医生看着不太爱说话啊,我看他还挺年轻的。”
“我们小时也不年轻了,他已经三十五了。”
主任医师是时建的老友,自然也是知道他们家的情况,也是自然三缄其口。
“我看你经常有个年轻人来看你,我以为那是你儿子。”
她说:“不是的,那是我的助手。”
有一句无一句地谈论着,时尚全听进去了。
时间到,时尚抽出体温计。
“体温37度,正常。”
“好。”主任记录在案,便示意她多休息,然后就走了。
他走在最后,不经意间和女人对视。
女人也留意到了,或许是血浓于水,女人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从好奇,接着疑惑,最后是震惊。
他在想:她是不是认出我了。
她在想什么,他察觉不到。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语言诚实。
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叔叔来找他促膝长谈。
上一次这样促膝长谈,还是在他高考那年。
原本他是有保送机会的,临近保送前他选择主动放弃,从而选择参加高考。
学校老师因此十分不满,要求他再和家长谈一次。
要知道时尚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这几乎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反叛”。
叔叔坐在他房间里的床边,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回答得很平静。
叔叔叹了口气:“你要知道,高考比保送难得多。尤其是将来就业,往往差一分,就可能进不了你想去的专业。”
“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他说。
他想当医生。
一是为了圆妹妹的愿望,二是为了报答叔叔婶婶多年的养育之恩。
他相信,等自己到了叔叔这个年纪,医疗一定会更加发达。
到那时,若家里有人出事,他也能第一时间站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叔叔忽然问:“你去见你妈妈了,对不对?”
“嗯。”
“为什么不跟她说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毕竟只是叔叔,再怎么亲,他也始终替代不了父亲的位置。
“其实你很想见她的。”叔叔说,“人生嘛,总归别后悔就是了。”
时尚低垂着头:“那我见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去不去的选择权在你,给不给的权利在我们。那几年,我们也想过告诉你,可你妈妈反复请求,我们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她六年级时想来看你,我怕影响你小升初;后来又赶上中考你奶奶的葬礼,所以一直没能见成。这些年你穿的衣服,其实大多数都是她送来的,我和你二婶从没为这事操过心。”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保送的事,是你自己选择了高考。你妈妈原本希望你去香港。孩子,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我的家人。正因为是家人,才不该有秘密。叔叔为这些年的隐瞒向你道歉,我不希望你纠结,更不希望你难过到影响生活。我是过来人,我懂。”
看着眼前的叔叔,时尚心一横,说出了那句话:“二叔,我不想原谅他们。”
好一句口是心非。
试想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可不正是为了等这一刻么?
若此刻不见她,下一次,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从床底抽出一个旧箱子。
那是他初到鲁州时带来的全部行囊,其中有一件衣服被他单独用塑料膜包好了。
那是母亲在家庭中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
衣襟上绣着一匹小马,向前奔跃,四周点缀着亮片。只是时间太久,亮片早已不亮了。
马是他的属相,而这匹马也到了必须转身和抉择的时候。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一下,又一下,像是他的心跳,正催促着他向前。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些事,也终究要有一个结局。
东单医学院=协和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