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有时候时尚觉得,生命里有一个玩伴其实挺好的。
用奶奶的话来说这个妹妹比他调皮,小时候一点也不安分,而且还是个夜哭郎,每天晚上哭得他睡不好觉。
为此二叔二婶和奶奶都给他道歉,说是影响他学习了。
他表示没关系,因为妹妹特别喜欢他。
因为只要她在他的房间里,这位夜哭郎就会格外安静,像是天生知道在哥哥面前的分寸。
起初,他对这个小姑娘多少还是有点介意。
她总缠着他让自己骑大马,总要他去幼儿园接她,总爱拉着他的手喊哥哥喂饭……
可就像全天下所有哥哥一样,时尚对这个小妹妹始终没什么办法。
有一阵子小家伙留了长头发,还偏偏迷上了在头顶中间扎一个“冲天炮”,家里的妈妈和奶奶对梳头不太精通,而小姑娘要求最多,硬是要他给自己扎。
结果就是时尚不会,他扎辫子的时候都能把妹妹疼得要哭,小姑娘很懂事,硬是一句话也不吭。
每次他去幼儿园接她,他都能远远地就能一眼认出来哪个是自己的妹妹。
妹妹从小就喜欢画画,而画里的主角永远都是时尚。
为此二叔二婶和奶奶还会故意吃醋,说小荷花只喜欢哥哥,不喜欢他们。
妹妹却满不在乎:“哥哥总陪我,你们都不陪我。”
倒也是真的。
他们俩的学校挨得很近,一个幼儿园,一个初中,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有一年父亲节,幼儿园组织亲子活动,每个小朋友都画了自己的爸爸,唯独小荷花交了一张白纸。
老师问时荷为什么不画画,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哥哥说爸爸妈妈是白衣天使。白衣……那不就是白色的衣服吗?爸爸穿白色衣服就看不见了。”
听到这里,时尚觉得妹妹的想法还是挺有创意的。
那天带着妹妹回到家,他把这事讲给家里人听。
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全都笑出了声。
后来小荷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第二天就赶着画了一幅画。
还别说,画得有模有样,把时建画得十分神似。
二叔看出了她在美术上的天赋,从此便带她去学画画,周末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二婶也不甘示弱,干脆让她练起了字。
时尚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小孩,是真的累。
他就从小到大没上过补习班,结果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尚和时荷都在长大。
随着年岁增长,时建和江美琴愈发忙碌。
时老太太去世后,家里平时便只剩下了他和小堂妹。
一开始,时荷还不太习惯。
每次回家,她总会下意识喊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因为奶奶去世了,所以她怎么都改不了这个口。
她很伤心也很难过,有时候甚至不愿意吃饭。
时尚知道,她是想和奶奶好好说一声再见。
说起奶奶去世时,他并没有回去扶灵。
那会儿正逢中考,二叔二婶坚持不让他分心,说奶奶一定会理解的。
奶奶也确实理解。
中考期间,天气竟然一反鲁州的常态。
三天不仅没有下暴雨,而且还罕见地连着三天大晴天。
从葬礼回来后,时荷便开始跟他分享见闻。
她提到了一位很奇怪的阿姨,说那个人的名字有四个字,而且一直在问自己的情况。
在时尚的记忆里,四个字名字的人并不多,他的母亲正是其中之一。
“你在哪见到这个阿姨的?”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按在妹妹肩膀上,弄得她直喊疼。
“在奶奶的灵堂。”
时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长得可漂亮了。”
“她……有提到我吗?”
“有。”时荷很诚实,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她问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很好?”
时荷有些害怕地看着他,还是老实摇了摇头:“没有。”
那一刻,时尚只觉得心都凉了。
“哥哥……”
时荷拉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安慰他,“我们以后还会见到那个阿姨的。她说过的,一定会再见。”
他低声应道:“嗯,一定会再见的。”
那天下午,他拿着零花钱带着小堂妹去吃了肯德基。
就像当年二叔二婶带他去的一样,他给她点了一大桌吃的,然而小姑娘却只要了桌面上的一份草莓新地和一个田园脆鸡堡。
“哥哥,你点太多了,吃不完的。”
“就吃一次,又没差多少。”
小家伙吃得很认真,用薯条蘸着新地,嘴边沾满了冰淇淋。
“你能不能擦擦嘴?”他嫌弃地说,“你已经是个大姐姐了诶。”
在他们家,“大姐姐”的意思就意味着长大了。
“哥哥,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你问。”
“你是不是认识奶奶葬礼上的那个阿姨?”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现在她正一手拿着白色小勺,一手抓着汉堡,正准备一口一个。
“嗯,我认识。”
时尚没有隐瞒,“那个人,是我妈妈。”
话音一落,小姑娘突然哭了起来。
“你、你怎么哭了?”
他一下子慌了。
时尚忘了,对面的人不是十六岁——而是六岁。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嘴里的脆鸡堡也不香了,随着哭声一并掉在了桌子上。
“哥哥……你不是我亲哥哥。”
“我当然是你亲哥哥。”
时尚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顺手用纸巾擦了时荷的鼻涕,他的动作糙得很,一张纸从眼睛擦到了鼻子。
“我是你堂哥,我爸爸和你爸爸是兄弟,我们有血缘的。”
小姑娘听不太懂,却哭得更凶了。
“哥哥……你是不是不要小荷花了。”
“怎么可能。”
他被她逗笑了,“你别哭了,你哭起来真丑,像条鲶鱼。”
小荷花最怕鲶鱼,哭声立刻停了下来。
“哥哥,你是不是要跟你妈妈走了?”
“不会。”他把一根薯条喂到她嘴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荷的眼睛刚哭过,加上哥哥的话让她充满信心,现在她的一双瞳孔就像两颗黑玻璃球一样闪亮:“真的吗?”
“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姑娘用手背去擦眼泪。
这个动作让时尚心里一紧,立刻抓住她的手,认真警告她不要这样。
小荷花:“哥哥,你怎么跟爸爸妈妈一样爱干净?”
时尚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因为这样才不会有很多的细菌。”
小姑娘想了想,继续说:“哥哥,你长大了做医生好不好?”
他一愣:“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一脸认真地回应:“你要是做了医生,我长大生病就可以找你了。等爸爸妈妈退休了,我直接去医院找你,就不用那么麻烦啦。”
“……”
时尚默默叹了口气。
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了……
啊不,女孩……
如果她是自己亲妹妹该多好……
不是……
如果自己是她亲哥哥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⑤
时尚高考一路绿灯,最后考上了医学界高级学府——燕州的东单医学院。
毕业后,他先是在燕州的大医院工作了三年,后来放弃了高薪职位回到鲁州,与他的叔叔婶婶成了同事。
他只想回到属于他的地方,继续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不同于叔叔婶婶的岗位,他做的是门诊医生。
在这个日日直面生死的地方,时尚慢慢学会了把心敞开,人也变得乐观、平和。
这种变化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一生很少有真正的危机感。
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遇见了他那个“妹夫”。
说实话,起初时尚对这个妹夫是欣赏的。
哪怕他有些刻意地在人家面前吃麦当劳,他心里仍旧存着几分敬重。幼儿园教师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还是男教师,以前他去幼儿园给那些小孩体检时,这些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希望妹妹过得幸福。
所以在妹妹说想去找他的时候,他早早替她准备好了一切,也反复叮嘱她要省着用。
妹妹和妹夫结婚后,他们一起打过几次篮球,中间什么都聊。
时尚心里清楚,对方的技术比自己强太大,只是一直在让着他。
有一次,妹夫问他:“哥,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
他说:“有啊,多着呢。”
妹夫难得认真起来:“那你觉得,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时尚仰头看天,慢慢吐出一句话——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走了人生只剩归途。”
对于父母,他已经不恨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