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已经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时尚这个名字很好听。
这天,时尚给一位小朋友看病。
孩子的妈妈看着他的胸牌说:“时医生,你家里人一定很爱你吧,要不然你的名字怎么那么好听呢。”
他握着听诊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了弯唇角,“是,很爱我。”
他在处方笺上写下用药说明,示意孩子的母亲去取药。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尚终于摘下眼镜,捏了捏发酸的鼻梁。短暂休息后,他去了住院部找二婶。
今晚他是夜班,得跟她报备一声说不回家。
二婶江美琴是他人生里除了奶奶唯一的贵人。
跟很多人一样,他最初也是承载着父母的爱来到这个世界的。
“时尚”这个名字,就是取自母亲名字里的一个字。
他的母亲叫上官云珍,是当年少见的复姓。
按奶奶时老太太的话说就是:云珍是云端上的珍珠,稀罕又金贵。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裁缝家女儿,时尚的母亲正是她最得意的徒弟。若不是父亲在裁缝铺里看中了母亲,也许根本不会有后来那段凄美又荒诞的婚姻,更不会有他的出生。
可这段婚姻在时尚六岁那年走到了尽头。
按照父母最初的约定,孩子该由其中一方带走。
原本时尚应该跟着母亲上官云珍,可那时的上官云珍年轻、心气也高,最终还是把孩子留给了丈夫时忠。
时忠当年三十三岁,与上官云珍的年龄差距本就悬殊,再加上日积月累的矛盾,他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也谈不上多少留恋。
时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父母抛下了。
在那个年代,离婚本身就已是极大的风波。
是奶奶力排众议让他住进了自己的家。
在时尚眼里,父亲一直是个很幼稚的人。
那种幼稚,与他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
父亲工作能力不差,却不会来事。
抠门、不顾家、爱喝酒,这些都是母亲难以忍受的地方。
最让人窒息的是父亲总爱打压母亲。
每当母亲完成一套服装设计,父亲总要冷嘲热讽:“设计这么好看干什么?又没人穿,弄得这么暴露。”
话不投机半句多。
在时尚仅有的六年家庭时光里,他们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争吵。
直到那一天,一切终于失控。
那天是儿童节。母亲给时尚做了一套新衣服,说是让他穿去上学。
时尚,这是觉得这辈子最好看的衣服了。
父亲却说:“这衣服也太难看了吧,男不男,女不女的。”
母亲回他:“这叫时尚。我们儿子叫时尚,不时尚点怎么行?”
父亲嗤了一声:“屁哦,这算什么时尚?一个小孩子穿这么好干什么,不怕别人嫉妒?”
母亲不再退让:“这是我给我儿子设计的,要你管。等儿子大了,我还要去读更多书,给他设计更好的衣服。”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
时尚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会劝架,只能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母亲,紧紧抱着她。
这时父亲却骂道:“你这个死孩子!你妈是外人,你凭什么向着她?”
时尚抬起头,认真地说:“奶奶说了,妈妈不是外人。妈妈是她的亲传徒弟,是亲人。”
时忠一把将他拎开,狠狠打了上官云珍一巴掌。
也正是这一巴掌,结束了这段婚姻。
对于离婚,时老太太坚定地站在了儿媳这一边。
时忠不理解母亲的偏心,质问道:“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理睬,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老太太冷声反问:“你是我儿子,可你听过我一句话吗?我说了你多少次,你听了吗?那些小混混就真那么好?你弟弟从小懂事,你呢?除了欺负他、欺负别人,你做过一件让我省心的事吗?”
时忠不服:“就时建是人,我不是人。你们这群人,从来不讲公平。”
老太太拍着桌子骂道:“什么叫公平?你打老婆我们偏向你是公平?你讽刺妻子是公平?你对自己儿子冷嘲热讽也是公平?这个家不欠你的!你爸为你兜底了一辈子,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弟。如今你弟弟成了医生,你呢?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从那天起时尚跟着奶奶一起生活。
父亲时忠跟着老乡远赴日本,母亲上官云珍选择南下打拼。
可是最后他们俩谁都没有带他走。
他就这样被父母放弃了。
对于这件事,奶奶教会他的就是要坚强。
哪怕没有爸爸妈妈,也要学会笑着过日子。
奶奶爱在电视里看相声,她爱看奇志和大兵,也爱看牛群和冯巩。时尚就在这些笑声里,慢慢学会了伪装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再拥有完整的父母了。
于是,他把情绪藏起来,做一个让奶奶放心的孩子。
眼看九月将至,奶奶开始着急。
老太太最担心的就是孩子的学业。她知道教育的重要,却也明白一个孩子离不开父母。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日常活动范围不过五百米,这里的学校条件也有限,又该怎么给孙子更好的未来?
那天,她想给小儿子打了电话。
巧的是,时建也正好要给她打电话,并带来一个好消息。
他要结婚了。
对象是医院里的小护士,二十出头,经医院里老乡的同事介绍认识的。
电话里,时建说过两天就带着新婚妻子来看她。
老太太听后,暂时把心里的话咽了回去。
两天后的周末,时建带着江美琴回来了。
时建是脑外科副主任医师,当时刚满三十,长相出众。
之前奶奶就因为小儿子忙于工作而耽误感情而一直担心,如今小儿子结婚了,多少也算放下了一块心病。
那天,老太太带着时尚亲自去村口接人。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二叔和二婶。
二叔提着礼物走在前头,二婶跟在他的后面。
在那时的穿搭来看,二婶绝对是个潮人。
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带着碎花,整个人爽朗又大方。
时尚主动喊了人。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掏出一包大白兔递给他。
“谢谢二婶。”
“不客气。”
她笑起来有酒窝,像极了他的母亲。
通过大人们寒暄得知,二婶名叫江美琴,她来自东北的江城,她非常年轻,今年才二十一岁。
二婶和二叔也跟自己的妈妈和爸爸一样年龄相差很大,但他们给时尚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二叔为人很认真,二婶反倒是有些八卦,她跟奶奶聊天的事情全都是在医院里见到的见闻,而二叔就在旁边听,时不时还说几句给出回应。
那会儿还没有情绪价值这个词,但硬要说一点的话,还真的是二叔二婶给足他深刻印象。二叔并不会像爸爸那样处处挑妈妈那样挑二婶的刺,他反而会跟二婶一起学习。
比如他不怎么会做饭,他就让二婶教,他衣服不会熨,二婶也会教他。
只不过唯一一点,就是他们俩相处起来有点客气,在时尚看来就像是爸爸单位的两位同事。
二叔告诉奶奶,二婶是医院里老乡介绍的,爸妈是早年最早的一批钢厂工人,家里一共四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三。
奶奶笑着问二婶,你是怎么看上我们家儿子的?
二婶说,当她经过二叔诊室走廊,看到他扶着老人一步步走,还叮嘱家人耐心照顾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不会错了。
奶奶听到这话,心情有点为难。她单独留下了二叔,让二婶跟着时尚一起玩。
“小尚。”二婶在厨房给他削苹果,一边问他:“你爸爸妈妈呢?”
时尚蹲在地上玩着小木棒,有意识无意识地往火坑里扔。
“离婚了。”时尚说,“他们都不要我。”
时尚没有留意江美琴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小尚,二婶不应该问这些。”
“没关系。”
时尚很喜欢二婶。
虽然二婶不会用缝纫机,但她还是会找人给他做好看的衣服,买超酷的奥特曼鞋子。
时尚说自己不需要这些,但是二婶说,其他孩子有的东西,我们小尚也要有。
二叔和二婶在家呆了一周。
临走那天,时尚终于忍不住问她:“二婶,你下次还回来吗?”
二婶笑着,握着他的手:“回来,过年就回来。”
上车前,他拉着她不肯松手。
任凭奶奶怎么说,他都不肯松,甚至是哭着闹着。
二婶说:“那要不这样,八月份二婶再来看你一次?”
时尚眼睛亮亮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二婶点头:“嗯,二婶答应你,到时候二婶给你做酸枣糕。”
时尚和她拉钩,约定八月再次相见。
②
江美琴果然信守了承诺,八月中旬便来了。
与上一次不同,这回她是一个人来的。她穿着正式,背着黑色皮包,还特意给时尚带来了上次答应他的酸枣糕。
奶奶见她突然出现,颇感意外。江美琴却只是轻声示意她进屋说话。
奶奶放下手里的簸箕,跟着进了房间,临走前还叮嘱时尚在客厅里看电视,哪儿也别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时尚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进门的时候二婶的神色凝重,整个人好像要做一件很大的事情一样,甚至就连平日里的笑容也少了。
电视里正播着小神龙俱乐部,以往他最爱看的霹雳特警猫,此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自己悄悄溜到奶奶房门口贴着门听。
“小琴,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妈妈。”江美琴的声音很坚定,“我决定了,我要带他走。”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事我原本和时建说过,他说要和你商量。我是想着你还这么年轻,你们刚新婚,这件事对你们以后的生活影响太大,我实在不敢为难你们。”
“时建已经和我谈过了。”江美琴语气温和,“我觉得孩子的教育最重要。现在还有机会,说不定将来他会很有出息。您别担心,我也和他说了,把您一起接走。”
奶奶抿着嘴,一双苍老的眼睛望着这四面冷清的墙,一向明事理的她此刻却陷入了为难。
“没事的,妈妈。”江美琴轻声说道,“您放心,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
“孩子,你还太年轻……”
奶奶终于忍不住落了泪,“你不懂,你要是答应了,这对你的人生,是有影响的。”
江美琴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说:“妈妈,我懂那种感觉。您也知道,小尚在这儿,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您拜托时建也是为了他好。所以,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们家很大,可平时冷冷清清,灯都不亮一盏。要是你们在,那就不一样了。”
门外,小小的时尚早已泪流满面。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要求和二婶一起睡。
“二婶,我睡不着。”
“那二婶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
江美琴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低声哼唱着:“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躺在她怀里,时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母亲尚在身边的日子。
春夏秋冬,在记忆里一一掠过。
这几个月,母亲没有消息,父亲也没有,只有二婶,给了他继续向前的希望。
他常常站在村口,看见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结伴上学,说说笑笑,谈论着课堂里的事。他渴望读书,渴望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村里的条件不好,学生一年比一年少。
以前他抗拒上学,是因为没有爸爸妈妈;可这一次,他决定去了。
第二天一早,二婶收拾好他和奶奶的行李,带着他们坐上了开往鲁州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真的很慢,但好在一路风景如画。
时尚趴在窗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只觉得像画里一样。
鲁州四季分明,空气中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他们刚到的那天正下着雨。二婶笑着说,这是个好兆头,一场大雨,会把过去都洗干净,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城市的魅力让他震撼。
眼前不再是满眼的山,而是一栋栋高楼,也不再是土路,而是车流与红绿灯,还有数不清的店铺和从未见过的美食。
二叔二婶住在医院的家属院,位于五楼,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为了迎接他们,二婶特意把他的房间布置成男孩子喜欢的样子,就连奶奶都被打动了。
邻居姓全,时奶奶很快就和对方成了朋友。
在二婶的张罗下,时尚顺利报名入学,成了一名真正的小学生。
二婶带他去商场买衣服、订裤子、挑玩具。她每一样都用心挑选,都是当下男孩子最喜欢的。她不擅长做衣服,却很会选被褥,给他和奶奶准备的,都是亲自找人弹的上等棉花,只为让他们一年四季都住得舒服。
那天晚上,二叔回了家。
二婶自然地接过他的衣服:“你不是夜班吗?怎么回来了?”
二叔一边松动着袖口的扣子,一边说:“不是说你去接妈妈和小尚了,我就来看看呀。”
“你是不是不信我?”二婶笑,“你看,一根汗毛都没掉。”
二叔也笑了:“小琴厉害了,都会一个人接人了。”
他悄悄对时尚说:“你二婶是个路痴,平时买菜都得我陪着。”
二叔说完便进厨房帮忙去了。
九月一号是星期二,时尚正式入学。
这一生他都记得这一天。
二叔、二婶,还有奶奶,一起送他去上学。
他背着叔叔新买的蓝色书包,穿着婶婶挑的白衫黑裤,脚上是奶奶给他买的黑皮鞋。
他们每一个人盛装打扮,二叔穿着西装打领带,二婶穿着一套潮流的波点印花裙,就连平时一身朴素的奶奶也穿着红衣送他去上学。
替他加油,替他打气,还为他亲自跟老师交代一些事。
这本来是他父母该做的,现在二叔二婶给足了他爱。 。
人生在世,失去一份爱,仍会有更多的爱向你奔赴而来。
望着他们的背影,时尚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要报答这一切。
③
因为时尚的到来,起初时建夫妇并没有生育的打算。
又或者说,时尚的出现让江美琴体内的母性被彻底唤醒。
时尚很懂事,常常主动替江美琴分担家务,可每一次,她都会笑着让他去做自己的事情。
二叔二婶给了他很多爱。
具体有多少呢?
大概就是一个普通家庭里,父母给予孩子的那种爱。
二婶来给他开家长会时,时尚总是格外骄傲。
同学们都以为那是他的妈妈,二婶长得年轻、漂亮而且还时髦,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一位白衣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