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二婶逢人便说，这是他们的大儿子。

正因为这句话，时尚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就连上学都多了几分底气。

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时尚明白原来爱并不能是无私的。

二年级的一天，奶奶让他去给二叔送饭。

那段时间二婶刚调入急诊科帮忙；二叔又刚升任主任，加上入秋后有些咳嗽，奶奶特意给二叔做了病号饭。还特别嘱咐时尚送过去。家属院和医院只隔着一片区域，奶奶很放心，便让他一个人骑着小单车过去。

二叔的会诊室在五楼。

刚到楼层，他便听见不远处两个护士在说话。

是新来的小护士，他并不认识。

“我前几天看到时医生的儿子了。”

“他儿子不是二年级了吗？老婆也在我们医院上班。”

“孩子这么大了，老婆又年轻漂亮，她会不会是……”

“不会吧，时医生人那么好。”

“谁知道呢，可能是看他头衔高吧。”

“现在很多重组家庭都不想再生孩子，怕带来的孩子有心理问题。”

“现在有很多人重组家庭都是不要孩子的，怕是说带的那个孩子有心理阴影，所以一般女的就不会生了。这种情况反而会等孩子再大一些，不过那个时候，最佳的生育年龄也就过了，也多了三分危险呢，而且对方那么年轻，一看就是个……”

“所以你觉得时医生老婆会生么？”

“我猜不会，谁愿意那么年轻生孩子，那都是需要精力的。”

听到这里，时尚再也忍不住了。

小家伙马上冲过去，指着那两个八卦的护士大喊：“你们干嘛这么说我叔叔和婶婶！我要去告诉护士长阿姨！”

小家伙说到做到，还真的跑去了护士站告状。

护士长认识他，安抚他说没事，这件事她会处理。

那两个小护士后来如何，他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这些年二叔二婶照顾他不容易。

他跟着他们一起住已经快三年了。

在这几年里，他们几乎风雨无阻地参加他所有学校活动，家里留下了无数照片。他和奶奶被照顾得很好，好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可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那件事之后，二婶的妈妈来了。

江妈妈从东北千里迢迢赶来，带了一堆鸡鸭排骨和一系列补品，一进门便开始念叨。

说是他们结婚快四年了，一个孩子都没有，都说养儿防老，现在这个情况，估计将来连个保障都没有。

奶奶只说：“孩子们还没这个打算，我也不好催。”

江妈妈却叹气：“亲家啊，这话不能这么说。你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将来谁给他养老？指着这个外来的侄子吗？他们总要有自己的孩子的。现在政策还算宽松，可外来的孩子终究养不熟，哪怕是亲侄子，也难保不会成白眼狼。”

奶奶一把将时尚护在身后，声音发紧：“我孙子我清楚，他不会。再说，小琴他们自己有打算，顺其自然就好，越急反而越难。”

两个老妈妈在屋外你一言我一语，屋内的时尚心里有了主意。

周日，江美琴和时建带他去吃快餐。

这天他生日，叔叔说要带他去吃肯德基。

九十年代的肯德基其实非常少，叔叔说这餐厅很少见，听同事说也很好吃，正好周日他生日，便想着带他来尝尝。

一桌子好吃的食物摆在眼前，时尚其实很馋。

可当他抬头看见叔叔婶婶眼里的温柔时，手却迟迟没有动。

“小尚，怎么不吃？”

江美琴把餐包递给他。

他接过来，撕成了三份，分给对面的两位大人。

“婶婶不吃。”“叔叔不饿。”

他们都这么说。

那一刻，时尚心里泛起一阵难受。

就像倒了酸水堵在喉咙里，让他不敢再吃。

叔叔察觉到不对：“是不是不好吃？很多小朋友都很喜欢的。”

“你是医生。”时尚低声说，“这些不都是垃圾食品吗？”

叔叔笑了笑：“没事，就吃一次。”

时尚抬头看着他，像一只随时会被猎人抓走的小兔子，眼眶很快红了。

“二叔……”他哽咽着，“我生日，我爸爸妈妈……还是没有消息吗？”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只能轻轻摇头。

餐包很热，也很好吃，却带着咸味。

江美琴安慰他：“没事的小尚，你想要什么，婶婶都会满足。”

因为寄人篱下，时尚比同龄孩子懂事得多。

他在学校乖巧、努力、从不惹事，是老师口中的好学生。

他几乎没让叔叔婶婶和奶奶操过心。

晚上睡前，今天轮到二婶给他讲睡前故事。

故事讲完了，他却依旧睁着眼。

“怎么了？在学校遇到事了吗？”

江美琴慢慢坐起来，替他轻轻做着‘捏饺子’的游戏。

“二婶，我想要一个生日愿望。”

说到这，江美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转身回房拿来一个礼物。

江美琴笑道：“还没到十二点，你可以先拆。”

时尚将其拆开，发现里面居然是从第一本到最新一册的《哆啦A梦》。

这是他上一年的生日愿望。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婶婶居然还记得。

“谢谢婶婶。”他小声说。

“只要你开心，婶婶再辛苦也值得。”

这句话，让时尚想起班里的一个同学。

她的妈妈常年驻守高原的警察，每次她妈妈从高原回来都会来接她，也会说同样的话。

想到这里，时尚再也忍不住了。

江美琴抱住他，一边哄一边擦眼泪。

他看着眼前的人，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医院里的议论、长辈的争吵，在他心里不停地翻涌。

“二婶……”

“嗯？”

“我过了生日，是不是就算大孩子了？”

“是啊，每长大一点，就离大孩子更近一步。”

“那……你能不能跟叔叔要一个小孩子呀？”

江美琴愣住了。

“什……什么？”

他低声说：“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家里太安静了……没人陪我玩。”

都说心里想什么，就会来什么。

在他三年级那年的国庆节，二婶得知真的怀上了小宝宝。

二婶是第一个告诉他的，为此他还挺开心。

可怀孕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每天都能看见二婶不舒服，有时在洗手间里呆很久。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许下的那个生日愿望。

可每一次二婶都会笑着告诉他没关系，她总说她很喜欢小朋友。

她还会拉着他的手，让他隔着肚子跟小宝宝说话。

他真的说了很多话，他很小心也很认真，像是真的在交一个还没见过面的朋友。

随着二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渐渐没法再来接他放学，只能让奶奶代劳。

其实他心里一直很忐忑。

他真的怕二婶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那么在意他了。

毕竟那才是他们真正的亲生孩子。

生活里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可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劳动节放假，二婶挺着肚子给他削石榴吃，一边削还一边问他：“小尚，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他几乎脱口而出：“弟弟吧，这样能陪我一起玩。”

话刚说出口，他又很快摇头。

班里的男孩子太淘气了，连班主任都被气哭过好几次。

最后他说：“还是妹妹吧。”

他很认真地补充，“二婶这么漂亮，一定要有个小妹妹。这样，我也能保护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二婶身体开始水肿，晚上常常会抽筋，那会儿她几乎疼得睡不着觉。那段时间也正是二叔最忙的时候，奶奶便夜里陪着她睡，生怕出什么意外。

六月十日那天，他放学回家发现家门口没有人。

往常奶奶会来接，二婶会在门口等他。

他喊了几声，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只看见客厅的沙发湿了一大片，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响了。

电话里奶奶让他去对面全奶奶家吃晚饭。

“奶奶，二婶呢？她没事吧？”

电话那头很吵，他甚至听见了二婶骂人的声音。

要知道二婶一向文明，这次能听到二婶骂人，时尚也是第一次听到。

“没事的，你记得好好吃饭。”

“那你们在哪儿？”

“在医院，你二婶在医院。”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像是一种钻心疼痛穿入他的耳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只好敲响了全奶奶家的门。

全奶奶把他迎了进去，说晚饭已经做好了。

她对他一向很好，像亲奶奶一样照顾他，还常说将来买房子，也要买在他们家对面。

“全奶奶，我二婶她们为什么去医院？”

“你婶婶要生小宝宝了。”

“生宝宝……疼吗？”

“疼啊，是要去鬼门关走一遭的。”

全奶奶给他盛了一碗丝瓜汤，说吃完饭就带他去医院。

他乖乖吃完饭，没多久二叔回来了一趟。

全奶奶示意二叔一起来吃，二叔说：“我就是回来取点东西的。小琴在那边还需要人，我就不吃了。”

见时尚在全家，二叔又叮嘱：“记得写作业，好好洗澡，记得早点睡觉。”

他忍不住问：“二婶会没事的吧？”

二叔笑着说：“放心，到时候二叔给你打电话。”

二叔这一去就是两天。

那两天，他在全奶奶家过得格外煎熬。

他不爱画画，却被拉着画，全奶奶说是能静心。

他一直盯着电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铃声。

他甚至开始害怕新生命的到来，会让自己再一次被丢下。

两天后，他把脏衣服拿回家，意外发现阳台那株他和叔叔婶婶一起种的荷花竟然开了。

这时全奶奶在对面喊：“时尚，快点，你二叔让我们去医院。”

到了医院，全奶奶还特意给他买了一束五颜六色的花，说是让他送给婶婶。

病房里，二婶抱着一个小婴儿正在喂奶。

她很虚弱，脸上有着一块块红色的红斑，神情像是在发愁。在看见他来之后，二婶立刻露出了笑容。

二叔把新生儿接了过去，让二婶抱住他。

全奶奶说：“这是小尚买的花，送给你和小宝宝的。”

“真好看。”二婶笑着说，“还是我最喜欢的百合呢。”

他本想解释不是自己买的，可看到江美琴那么开心，便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是周围太热闹了，小婴儿忽然就哭了，声音又响又亮，在时尚的眼里就像个肉团小怪兽。

“对了小尚。”

二婶示意二叔，二叔从一旁拿出了一个盒子，那是当下最酷炫的机器人。

二婶说：“小尚，这是妹妹送给你的礼物，你喜欢不喜欢？”

时尚吃了一惊：“这个小宝宝是妹妹么？这是她送给我的吗？”

二婶笑道：“对呀，我们小尚很会猜，一下子就知道是妹妹了。”

说到是妹妹，二叔说：“咱们妹妹还没有取名字，要不咱们哥哥给取个名字吧。”

他记得几个星期前的一个夜晚，有一天他去客厅让二叔检查作业，茶几上就有一些名字。

时慧、时静、时倩、时允……

时兴，时候，时代，时基……

他们真的有认真听他说话，也真的在准备女孩子的名字。

时尚内心暗道：这些字都好复杂哦……

如今二叔二婶让他取名字，时尚表示受宠若惊。

他突然想起和二叔二婶一起种的那株荷花，现在已经含苞待放了。

“二叔二婶，我们一起种的荷花开了。”

荷花开了，夏天也就来了。

“荷花开了，时荷……嗯……叫时荷挺好的啊。”二叔拍了一下手，“小琴，我们的女儿就叫时荷好不好？小名就叫小荷花吧。”

二叔一激动，刚被二婶哄好的小堂妹又哭了。

二婶难得嗔了一句丈夫：“都怪你，刚刚睡着，又哭了。”

时尚看着眼前的小妹妹，她长得粉嫩，像一个肉乎乎的小团子。

他不敢去摸她，怕把她摸坏了。

二婶鼓励他：“没事的小尚，你摸摸她的手，她说不定喜欢你呢。”

时尚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着小肉团。

还真的有用，小肉团立刻不哭了，正看着他笑。

看着小肉团，他在心里悄悄对她说：“小荷花，我是哥哥，很高兴见到你。你爸爸妈妈帮了我这么多，哥哥一定会很爱很爱你，也会一辈子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