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在换到第四套婚纱时,李梦妍转头问未婚夫:“我这样……好看吗?”
未婚夫坐在黑色沙发上,正低着头看手机。
他的屏幕里是股票行情,现在他买的那只股票此刻正在涨停板。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了看。
“好看。”
语气平淡,像是在回应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李梦妍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还要再换吗?”
“不用了。”未婚夫说,“这一套就挺好。”
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服务员。服务员立刻笑着接话:“小姐身材这么好,穿我们家的款式,是我们的荣幸。”
这边夸得热络,那边未婚夫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做着他的事。
望着镜子,李梦妍忽然有一瞬间认不出自己。
白色拖尾婚纱在顶灯下泛着刺眼的光,漂亮和端正,然而镜子前的人却显得陌生。
李梦妍知道未婚夫很忙。。
算起来,这是他们见的第五面。
说来也奇怪,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就像是默契地确认了彼此。
那天未婚夫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找她,只是为了“合适”,他已经快四十了,实在是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左顾右盼上。
李梦妍也很坦诚,她说自己想找一个靠谱的人,不要求天天陪在身边,只要给她一点精神上的支撑就够了。
未婚夫笑了一声:“那我们的需求差不多。”
她顺势说:“既然这样,不如就一起过日子吧。”
未婚夫提醒她:“我家里人多,我怕你吃不消。”
李梦妍想了想,说没关系:“我是幼师,照顾人这件事,我有经验。”
未婚夫听到“幼师”两个字,神情里掠过一丝不知名的信任。
他没上过幼儿园,更没在学校上过学,因为家庭富裕,所以从小接受的是家庭私教,18岁直接出国新加坡,最后经过家里的关系在该国读书和投资拿到了绿卡。
未婚夫家里很有钱,是本地有名的钢材巨鳄。
他的父亲和李梦妍的父亲是多年的生意伙伴。那位长辈她见过很多次,身材发福,三高缠身,年近六十的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比未婚夫小了整整十岁。
按照他们男方的计划,等女方出嫁,他们就会带着女性长辈和妻子一同远赴新加坡生活。
人们常说三年一代沟,他们之间,几乎隔了四条。
见了五次面就订婚,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知道未婚夫心里有别人。
她自己也有。
他们更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同床异梦。
李梦妍是李国庆唯一的女儿。
在父亲那里,她几乎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想要星星,父亲绝不会只给月亮。
李梦妍从小没有母亲,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
父亲始终没有再娶,但很疼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她的性子一贯骄纵,多少带点任性,可父亲从不计较,反而纵着她。久而久之,她想要的东西,便总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
高二下学期期末成绩出来,她考了第三名——当然是倒数的。
父亲想让她出国,可是她拒绝了。
说自己反正成绩差,出国也不管用的。
也是从这一年开学开始,她的人生,悄然拐了一个弯。
②
她这一生,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何适的那一天。
201x年8月3日,她在高三九班遇见了他。
这段为期一个月的暑假时间,李国庆带着女儿四处旅行,只要她想去的地方,他都想办法安排好,只求她能开心。
假期结束后,她旅游过后回到教室,遇见了一个让她再也忘不掉的人。
对于何适,李梦妍很难用具体的词去形容。
若非要比喻,大概就是那种——你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身形高大,肩背线条利落。
哪怕只是最廉价的白色T恤、黑色长裤,她也能清楚地看出他身材的优越。
班主任见人到齐了,便让新来的转学生上台做自我介绍。
何适站到讲台前,朝大家礼貌地鞠了一躬,说自己叫何适,“合适”的“适”,何就是单人旁的可”。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一边说话,一边分给每一位同学。
每个人手里都有两颗。
那是德芙巧克力,是黑色和红色的包装。
巧克力落在她掌心,带着一点微微的温热。
轮到她时,她忍不住细细打量他——脸是真的小,人是真的好看。
分完巧克力,他们开始分配座位,班主任把他安排在向昊天旁边,最后一排、靠右侧窗户的位置。
说来也奇怪,这个转学生在班里并不显眼。
李梦妍起了好奇心,于是下课找了个空主动凑了过去。
“你好,何适,我叫李梦妍。梦是梦想的梦,妍是女字旁的妍。”
何适抬眼看了她一眼:“你好,李梦妍。”
他说话的语气像个老干部,这反而让她更感兴趣。
“你为什么高三才转学来?是户口的问题吗?”
何适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继续做英语。
“何适。”
“嗯?”
“你怎么不回答我?”
他放下笔,语气平静:“我有权利不回答你的问题。”
这种性格的男人,对李梦妍来说,反而更有吸引力。
尤其是这张脸,睫毛长,五官端正,怎么看都顺眼。
“那我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我尽力。”他重新提笔,“我也是刚来,很多都不熟。”
何适是他们班里学习最刻苦的人。
从一开始和她一起倒数,到慢慢往前挪,再一路冲进年级前五十。
李梦妍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高三过得这么紧绷,明明是人生中最难忘的岁月。
向昊天告诉她,他有次去办公室无意中听见,说何适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又如何,反正她很喜欢。
哪怕是三十一岁她都喜欢。
有一次她去问他数学题,因为完全不会,尴尬得不行。
后来在大课间,她忍不住求他别为难自己,说她是真的学不会。
何适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你没有梦想吗?”
她点头:“有啊。”
“什么?”
“我想做你想做的事。”
何适有些无奈:“我说的是你自己的梦想,不是追着别人的走。”
李梦妍从小就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想了想,说:“快乐……算梦想吗?”
何适叹了口气,喝了口水润嗓:“我说的梦想,是目标。现在是高三了,你总要有个方向吧?你没有目标,难道打一辈子混吗?你家再有钱,也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总不能一辈子靠父母。”
提到“妈妈”这个词时,李梦妍突然哭了。
她甚至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又谈何依靠。
男人都怕女人哭。
哪怕再冷硬的人,见到眼泪也会慌。
何适也是如此。
第二天,何适给她买了一份咸豆腐脑就当赔罪。
也正是这一碗豆腐脑,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沉溺在对他的眷恋中。
不知道是谁说过——男生只要愿意把自己珍惜的东西分给你,那一定是喜欢你。
于是她信了。
她也相信,何适心里是有她的。
她开始为了他努力学习。
可何适只给过她那一次温和。
除此之外,始终克制而疏离。
她看过太多偶像剧,早已认定他是喜欢她的,只是不善表达。
她的心思全班女生都看得出来。
毕竟女生的第六感从来不差。
可何适呢?
面对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言,他始终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仿佛,她的喜欢从来没真正落进他眼里。
再后来,寒假将至。
放假的前一天,李梦妍终于忍不住,把他约到了学校旁的小卖部门口。
“何适,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何适单肩背着书包,一只手推着自行车,他身形很挺拔,站在那里就像是杂志里走出来的自行车模特。
“你……你……”
李梦妍咬着牙,对上他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太好看了。
太温和了。
那种看谁都礼貌、却又始终隔着距离的温柔。
她心里一阵慌乱。
怎么办啊……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何适毕竟年纪更大,对这样的情绪并不陌生。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直接:“我不喜欢你。”
“谁、谁说了!”李梦妍脸“刷”地一下红了,“就算我喜欢你,又怎么样?”
“很感谢你的喜欢。”何适语气礼貌而又克制,“但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这个阶段,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比较好。”
说完,他骑上车,没有再回头,径直离开。
李梦妍站在原地,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何适,你别骗我了!你就是喜欢我,你别装了!”
后来,何适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那条消息,李梦妍直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好李梦妍,我是何适。今天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并没有喜欢你,也不清楚你是从哪里产生的误会。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只停留在同学层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继续帮你辅导学习,但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梦想。因为有梦想,才会有希望,未来才会更好。你衣着得体,想必家境不错,也更应该为自己负责,至少,为自己努力一次。】
其实他什么都听见了。
只是没有当面再说。
她不懂他的性格,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胡乱猜测。
那时没有“仅三天可见”,何适的朋友圈干净得几乎可以一滑到底,什么痕迹都没有。
李梦妍把手机扔到一旁,一个人闷闷地坐着,心口堵得发疼。
爸爸跟她说,既然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踏踏实实学习吧。
难得有个免费的家教,爸爸自然是乐意的。
于是,李梦妍下定决心开始努力,朝着一个模糊却坚定的目标奋进。
因为成绩很好,何适在老师的建议下在班里临时组织了一个小课堂,每周六下午放学后,时间一小时。
李梦妍也报了名。
她开始补习,开始认真做题,用着自己的方式发愤图强。
不得不承认,何适真的很会教。
从最初的听不懂,到慢慢跟上思路,再到偶尔能举一反三,她几乎是沉浸在他不经意的肯定里。
有人打趣说:“何适,你以后应该去当老师。”
何适点头,很认真地说:“我也正有这个打算。”
可当别人问他想去哪个学校时,他却又选择性地沉默了。
李梦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任何问题任何事,只要她问了,就一定要把答案弄出来不罢休。
她凑过去问他:“你想去北方还是南方读书?”
何适一边替她批作业,一边淡淡道:“都行。”
她来了兴致:“那你打算报哪个学校?我跟你报同一个吧。”
何适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明显变了。
向昊天在一旁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别再问了。
何适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
李梦妍却发了小姐脾气:“你干嘛管?我问他是我的权利吧。”
向昊天也不客气:“是你的权利没错,可他回不回答,是他的权利。”
“你是不是喜欢他?”李梦妍冷笑了一声,“不然你这么替他说话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厉害?”
何适把笔放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李梦妍,”他说,“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感情吗?”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慌。
何适语气严肃,全程说话带着一股刻板。
她不懂那是触碰了边界感。
而他从那之后对她变得更客气了。
原先有一句说一句,现在只剩下必要的回应。
李梦妍很后悔。
她去跟向昊天道歉,向昊天却说:“你最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何适。”
她鼓起勇气向何适道了歉。
何适没有为难她,很平静地接受了。
高考那天她考得还算不错,比自己原来的水平高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她的分数还是比何适低,而且低得不止一点。
填报志愿那天,她去了老师办公室。
老师不在,桌上放着已经整理好的志愿统计表。
她忍不住翻了一下。
最上面一张是何适的。
何适只填了一个学校,那就是鲁城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系。
可是他的分数完全可以去更好的重点大学。
明明……
她忽然不明白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问清楚。
老师这时走了进来,问她:“李梦妍,你是来交志愿表的?”
“嗯。”她点点头,又忍不住问,“老师,我这个成绩,能上师范大学吗?”
老师有些为难:“师范大学是一本,你这个分数不太行,不过可以考虑职业技术学院。你想学什么专业?”
“学前教育。”
“这个职校也有,将来可以专升本。”
“不能直接报本科吗?”
“不能,除非你复读。”
李梦妍抿紧了唇,神情犹豫。
回到家后,李国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志愿不是填好了吗?怎么还不开心?”
他笑着说,“我给你买了去香港的机票,过几天去散散心。”
“爸,把机票退了吧。”
她低声说,“我不去了。”
“考完试了,放松放松也好。”李国庆一边泡茶,一边拍了拍她的肩,“你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