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李梦妍还是开了口。
“爸,我想去鲁城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系。”
她抬头看着父亲,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能不能帮帮我?就这一次,好不好?”
③
李梦妍如愿以偿。
开学那天,她和何适被分进了同一个班。
何适对她的出现明显有些意外,而她却掩不住高兴。
可很快她就发现,在这个班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盯着何适。
其中有一个女孩跟何适合作密切。
那人叫孟薇,是班里唯一一个对何适不感兴趣的女生。
说来也怪,老师似乎总爱安排孟薇和何适一起合作。
一来二去,两人几乎成了固定搭档。
李梦妍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大家住在同一个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她总不能把脸撕得太难看。
有一天中午,宿舍的人约着团建,只有孟薇没去,李梦妍随口一问,才知道孟薇是去辅导何适跳舞了。
人都有短板,何适也不例外。
舞蹈房里,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
孟薇像个认真负责的老师,手里拿着教棍,一点一点地纠正他的动作。
可何适像是骨头长反了似的,怎么压都下不去。
两个人一来一往,配合得格外自然。
李梦妍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酸意。
“你干嘛呢?”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是向昊天。
李梦妍吓了一跳,向昊天看到她也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我跟他一个班啊。”
她理直气壮。
“你不是……”
向昊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梦妍干脆把他拽到楼梯口,把事情一股脑儿地说了。
向昊天听完,皱着眉:“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我乐意。”李梦妍冷声道,“你管得着吗?”
“他应该跟你说过吧,他心里有喜欢的人。”
“那是他拒绝我用的借口。”
她语气笃定,“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
向昊天被她噎了一下:“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有本事他把他女朋友带到我面前。”
李梦妍抬起下巴,“让我亲眼看看,我就死心。”
向昊天叹了口气,在楼道里嚼了颗口香糖,像是在压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何适这人,脾气是真的好。”
他看着李梦妍,语气难得认真,“可你要真想让他开心,就得先把自己管好。”
李梦妍到底有多喜欢何适?
宿舍里除了孟薇,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花痴。
不过不同于其他人对何适的好感,她们大多停留在欣赏的层面,是那种“远远看一眼就够了”的程度。
因为她们都觉得何适是太阳,稍微一碰就会烫。
只有李梦妍不是。
她不止一次在梦里,走完了和何适的一生。
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来后,心口还会发烫。
有一天晚上,她在篮球场又看见了何适。
当然,还有向昊天。
两个人在场上对打,灯光下,何适的三分球干脆利落,弧线漂亮,简直就是天生的体育人。
她站在场边,不自觉地驻足停留。
篮球场上的何适太耀眼了。
整个人像是在发光,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温度。
“情人眼里出西施”并不是一句空话,是有科学依据的。
至少在李梦妍这里,一切都成立。
她曾以为,这样远远看着、这样喜欢着,日子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哪怕不靠近,也没关系。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④
那人是时荷。
她出现在自己工作的第五年。
李梦妍看到何适自从见到她,整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时荷气质还算不错,虽说不是什么大美人,但也是很传统的水系长相。
幼儿园的老师们都说他们登对,甚至名字都很搭配。
在某个周末,她在员工宿舍楼下见到了向昊天。
向昊天不小心说出自己要去打篮球,而且跟何适打。
当时她正好带着一个朋友,就跟朋友说带她去看个帅哥,结果却被向昊天阻止了。
“你干嘛不让我去?”
“何适周末不会随便出去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跟你出去?”
“他约我的,但你去了,你这样是不对的。”
向昊天一着急就容易紧张,“你要是想去,你自己跟他说,我不管。”
李梦妍:“我想看他,哪怕一眼也可以。”
向昊天很烦,要是李梦妍是个男人他可能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在她们俩的死缠烂打下,向昊天带着她们去了。
说实话,向昊天也不是很喜欢李梦妍的死缠烂打。
何适也不喜欢。
这一点,在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得到了印证。
那天,何适站在她家屋外看桂花。
风很轻,花香一阵一阵地散开。
她站在他身侧,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因为紧张,始终没能说出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何适先开了口,“可我的答案,大概不是你想要的,对吗?”
那一瞬间李梦妍像是被人直接剖开了心思,脸一下子红了。
她小声问:“所以……是真的吗?”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祈祷。
祈祷这一切只是她多想了。
可越是害怕,命运越是不留余地。
“我喜欢时荷。”
这句话从何适嘴里说出来,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李梦妍忽然明白了——
这一生,她是真的再没有可能了。
这不是暧昧,不是拒绝的托词,而是清楚、明确、带着方向的选择。
她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去纠缠。
她其实很清楚,一个女人若是一直纠缠一个男人,只会让对方厌烦。
于是,在父亲的安排下,她开始去相亲。
各种年龄层都有,但她一个也不满意。
她想找一个跟何适很像的人。
奈何何适本人太过于完美,她根本在相亲市场找不到。
她想找一个“像何适的人”。
可偏偏何适本人,太完整了。
她在相亲市场里,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她忍不住想:这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她哪一次不是得偿所愿?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输得这样彻底?
何适的事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心结。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没错,只是放不下。
某一天,向昊天找到她说是请她喝咖啡。
“你还在想何适吗?”他问。
李梦妍笑了笑,反问:“你这是打算追我?”
向昊天摇头,一口气喝完咖啡,语气罕见地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时荷,就是他等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等?”
李梦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向昊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你手里有一把龙眼,看见一个人在哭,你会怎么做?”
“我会自己吃掉,然后给他点钱。”她回答得很自然。
“给钱?”向昊天一脸不可思议,“为什么?”
“只有没钱的人才会哭啊。”
她说得天真,可在向昊天眼里,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迷茫。
他叹了口气,语气郑重:“他们的缘分,是从一把龙眼开始的。”
“一把龙眼?”李梦妍失笑,“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太荒唐了吗?”
向昊天没有笑,神情依旧认真:“你信不信都好。反正何适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她。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作为朋友,我只希望你也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个人。”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适这个人,一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你也该想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且,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来衡量。真要论家境,他并不比你差。”
李梦妍端着咖啡,静静地听向昊天讲述。
故事在他口中展开,她却仿佛看见了何适幸福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比起自己是否被他喜欢,她更希望何适能走向属于他的幸福。
只要他是快乐的,就已经足够了。
⑤
和向昊天见过之后,李梦妍决定不再去相亲。
可父亲却坚持让她再见最后一个。
她拗不过,只能答应。
于是她认真地化了妆,像是在为一件早已写好结局的事,做最后一次准备。
见面的地点定在本市最豪华的餐厅,单独订了包间。
男方的父母等一系列亲戚几乎全到齐了。
男方姓王,名叫王驰,今年三十七岁。
是家中三代单传独子,早年留学新加坡。
比起王驰本人,家里的长辈显然更中意李梦妍。
一来她是独生女,家庭关系简单。
二来她长相出挑,又从事学前教育,在他们眼里,是个将来做全职妈妈的理想人选。
可李梦妍其实并不想做全职妈妈。
只是双方父亲交情深厚,明里暗里都在劝她。
说这些话时,她留意到王驰的神情。
他的目光有些空,对“妻子将来做什么”这件事毫不关心,只是一昧地看着手机。
对他而言,婚姻更像是一项任务。
只要完成生育,他就能继续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于是,才有了那些开头的回忆。
王驰对她的态度算得上温和,不热络,也不冷淡。
不是忽视,更谈不上冷暴力。
她很清楚王驰是在完成任务,而她也是。
他们像是被随机匹配在同一局游戏里的队友。
没有选择,只能被迫开始匹配。
王驰身高一米八四,比何适还要高上一点。
算不上英俊,留着淡淡的络腮胡,眉眼有点像无线版本《碧血剑》的夏雪宜。
说来也很奇怪,他都记得住李梦妍的口味,知道她爱吃什么。
几次见面,他点的菜几乎从不出错。。
在第五次见面后,他给她发来微信:【结婚我想订在12月12日。】
她问:【为什么是这个日子?】
他回:【那是她想结婚的日子。】
看到这句话,李梦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不过都是被婚姻推着往前走的棋子。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她和他的那个她口味是一样的。
或许是这样的巧合,王驰才愿意满足家族的需要迎娶她。
这是给家人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对这场婚姻,他们俩谁也没打算认真。
订婚那天,王驰问她:“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李梦妍想了想,说:“饭后水果有龙眼就好。”
他没有多问,只是照办了,还说:“以后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她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够了。”
婚礼几乎全由王驰操办。
花、布置、流程,一样不少。
甚至用了她并不喜欢的淡绿色,她也没有反对。
朋友们替她觉得不值。
她却只是淡淡地说:“我的青春已经结束了,我再也爱不上别人了。”
音乐响起,是婚礼进行曲的试音。
音乐停下时,她只听见司仪询问新郎。
“王驰先生,您是否愿意迎娶李梦妍小姐为妻,无论生死,都愿意陪伴她?”
“我愿意。”
王驰握住了她的手。
而她的眼神在那一刻望向了宾客席的一角。
那里摆着一盘龙眼。
龙眼后面却空无一人。
那个位置原本很好。
她曾想过他会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走进所谓的幸福。
可直到婚礼开始他都没有出现。
或许这就是命吧。
王驰低声唤她:“梦妍。”
她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王驰示意了一下司仪:“司仪准备跟你说话。”
李梦妍直接大声出了那句话:“我愿意。”
台下则是雷鸣般的掌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仿佛和过去之间隔开了一条漫长且看不到头的银河。
银河那头,是十八岁的李梦妍,遇见了二十一岁的何适。
银河这头,是二十七岁的李梦妍,嫁给了三十七岁的王驰。
她忽然想起时荷说过的话:婚姻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愿意,没人能逼你。
那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何适会喜欢时荷。
可现在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太迟了。
她不悔,不怨。
也没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