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何适除了在家复习,其余时间几乎都待在疗养院,陪着母亲。
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
起初她有些精神的时候不愿意动手术,说是总觉得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但想不到是什么。
就在国庆节那天,何适和父亲陪她到疗养院后院走了走。
这是母亲住的第一个疗养院,离舅舅家不远,环境还挺一般的。
但妈妈喜欢这,所以爸爸就让她在这住一段时间再转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木芙蓉,正值花期,开得极好。
母亲忽然拉住他的手,神情带着少女般的羞怯:“庭晖,谢谢你。”
何适一愣,轻声提醒:“妈妈,我是小适。”
母亲笑着摇头:“瞎说什么呢,小适现在在我哥哥家里。”
这一句话,让何家父子当场怔住。
他们立刻带着母亲去找医生,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母亲的记忆因为血块的问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迹象。
医生解释,这是颅内血块造成的影响,眼下不能让她情绪有太大波动,否则一旦刺激过度,很可能危及生命。
听到这句话时,何适只觉得世界骤然塌陷。
他无法接受。
何适想过母亲有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会是“忘记”。
他宁愿是一个需要照顾一辈子的结局,也不愿意母亲连他都记不住自己。
恐惧、害怕、无助一齐涌上来,情绪再也兜不住。
他终于崩溃,蹲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失声痛哭。
“哎哟,这是谁啊,把饮料洒一地,等会儿可不好拖。”
清洁工一边抱怨,一边走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也说不出什么感想,只觉得这年轻人哭得太狠了,一边抽噎一边掉眼泪,像是在高山里失控嘶吼的山鬼,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缩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崩塌中。
这是何适哭得最响的一次。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闷得发疼,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桶罩住。
现在整个世界在他的脑海里旋转、倾斜,一呼一吸之间,他几乎都把眼泪都快流干了。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卷落了几片枯叶。
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发抖,最后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面。
疗养院里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对这些所谓极端情绪宣泄早就见怪不怪。
“Hi……”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叫他。
何适抬起头,但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
“你好,你不要坐在这里哦,地面很凉,会感冒的。”
声音清脆而干净,是个小姑娘,听起来有十五六岁的年纪。
余光里,他看见对方穿着象牙白的校服,上身整洁,下身是藏青色长裤。
那是他们是本地墨文国际高中的校服。
“你坐在地上,真的很容易着凉的。”
女孩依旧坚持叫醒他,见他没反应,干脆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水果,直接塞进他手里。
何适低头一看,是龙眼。
十月正是龙眼最甜的时候。
他想起以前小时候妈妈总会去舅舅家摘龙眼给他吃。
因为只有舅舅家的龙眼最甜,也最好吃。
“这是龙眼,”女孩笑着说,“我们自己在疗养院种的,很好吃。”
他双手捧着那把龙眼,慢慢抬起头,与她对视。
一瞬间,心跳失了节奏。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那样深切地爱着母亲。
那是一种像火一样的感情,就像是能把无尽的荒原上点燃起熊熊烈火。
女孩很有元气,一双圆圆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看他眼神像是不信,又指着屋外说:“那龙眼树就是我和我哥哥种的,你没事可以去看看。”
见他接过龙眼,她冲他挥了挥手,甜甜地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
她走远时,还轻声哼着歌——
“我曾经堕入无边的黑暗,想挣扎却无法自拔,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调子俏皮,与原唱的激昂不同,女孩的歌声在空气里留下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认真活着且积极向上的力量。
何适剥开一颗龙眼放入口中。
甘甜在舌尖化开。
这是他许多天来,第一次尝到甜味。
他忽然笑了。
人生在世,又怎能轻易放弃呢。
就像那首歌唱的那样——
即使坠入无边黑暗,也要像野草野花一般,肆意生长。
④
何适刚开始复读的第一个月,何适的表姐嫁给了一位澳洲人,带着舅舅和舅妈一同出了国。
父亲这边的亲戚几乎再没什么亲近的家人可依靠,而他们并非没有亲戚,只是父亲向来不擅经营这些关系,于情于理,也不愿再去麻烦别人。
父亲在医院里奔波,何适就在学校里死命地学。
他没有住校,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压在复习和刷题上,完全按照网上复读生最“极端”的模式来。
好在他底子本就扎实,加上高三的学习强度,很快便适应了节奏。
他们班一共三十个人,二十个女生,十个男生。
班里的女生有一半并不怎么爱学习,其中有一个尤其显眼。
那女孩叫李梦妍,据说家境很好,是个超级富二代,爸爸还是本市的企业家。
她对何适,几乎是一见钟情。
只是何适并未放在心上。
当然,他并非完全不理她,只是所有交流,都仅限于学习。
在第一次月考之后,李梦妍来自己非常勤。
比如李梦妍有题不会,他就耐心讲,一遍不行就两遍,哪怕旁人早已不耐烦,他依旧语气平稳。
或许是在国外待久了,有时他会下意识夹杂几句英文。
每次何适一说话,就能让李梦妍心跳乱颤。
“这道题考的是 Derivative。”
“Derivative 是什么?”
李梦妍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加上贴了假睫毛,一双眼睛像扑棱的蝴蝶翅膀一样。
何适想了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李梦妍把她那台黑色卡西欧电子词典递了过来。
“谢谢。”
他低头查了一下,语气如常:“哦,导数。”
“那导数又是什么?”
何适先顺口说了一句英文,见她一脸茫然,又换成中文解释:“就是函数的 instantaneous rate of change,也就是某一点上的切线斜率,大概是这个意思。”
李梦妍“哦”了一声。
“明白了吗?”
何适的语气太过正经,甚至教条。
李梦妍合上练习册,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讲一遍。”
“……”
显然,何适刚才白教了。
很多人不理解李梦妍。
何适也不理解。
因为他只把她当作普通同学,当作来问问题的人。
全班几乎都知道,李梦妍喜欢何适。
第一个看出来的是昊子——原名向昊天,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高三体育课形同虚设,这个职位也基本是挂名。
向昊天看得最是清楚。
何适不喜欢李梦妍,甚至可以说,他谁都不喜欢,他只喜欢学习。
何适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念书。
向昊天家和他顺路,两人经常前后脚骑车放学,却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从不多聊。
这天下午也是如此。
红绿灯或许坏了,比以往的时间都要长,何适索性掏出历史复习资料,低头默念。
“唐太宗实行开明的民族政策,与吐蕃松赞干布和亲,将文成公主嫁入吐蕃,促进了两族之间的友谊……”
“诶。”
向昊天停下车,喊了他一声。
“你叫何适,对吧?”
何适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对。你是……向昊天。”
向昊天一脸意外:“你居然记得我名字?”
“你名字好记。”何适说,“外号昊子。”
向昊天摸了摸刚剪的寸头,笑得有些憨:“随便叫的。”
何适:“……”
向昊天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复读?”
何适沉默。
“看你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依旧沉默。
向昊天见状,也没再追问。
绿灯亮起,何适收好资料,踩着自行车直接离开。
只留下向昊天在原地嘀咕:“这么清高,还来复读干嘛。
⑤
何适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寻找那个女孩。
他回想过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校服的颜色、声音的语调、龙眼的味道、那首歌的旋律……
可无论怎么查始终一无所获。
毕竟他有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
父亲察觉到他的异样,便试探着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师范学校里的哪位姑娘。
何适摇头,说都不是。
起初,他自己也怀疑过一个人——
他的大学同学孟薇。
孟薇的声音与那个女孩有几分相似,性格也像。
可相处久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孟薇不爱吃龙眼,也不爱听民谣,她唯一的热情全都给了追星。
认识的头几年,她的偶像是冯绍峰,后来又换成了王仁君。
除了这一点之外,孟薇还常和他一起做项目。
客观来说,孟薇其实很漂亮,只是性子要强,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拗劲。
每逢周末,他都会抽出四个小时去疗养院看母亲。
母亲坐在轮椅上,目光停留在院外盛开的芍药上,神情空洞。
“妈……”他轻声唤了一句。
汪春萍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花。
“妈,我很喜欢一个姑娘。”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是我找不到她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母亲依旧没有反应。
话说到这里,何适只觉得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考入师范学校后,他进入了学前教育系。
这是个典型的女多男少的专业,加上他外形条件出众,很快便成了不少人关注的对象,甚至连李梦妍也一路跟了过来。
他的高考分数刚好踩进一本线,而李梦妍却只是专科。
至于她是如何进来的,何适从不打听,也毫无兴趣。
“妈……”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当初爱爸爸什么啊?”
他就这样对着母亲说着,直到母亲忽然开了口——
“我喜欢他真诚、尊重、体贴。”汪春萍的声音很轻,“在这个世界上,何庭晖是最尊重我想法的人。只有他,一直支持我所有的选择。我能写论文,也是因为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皱起眉,头疼得厉害。
“妈,别想了。”何适立刻制止她,“咱们不想了。”
汪春萍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只留下了一句话——
“只要坚持,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可别忘了,大师说过,你三十岁之后会走好运的。”
母亲难得的清醒,更加坚定了何适的信念。
后来,他又回到了那座庙宇。
庙还是原来的庙,香火依旧鼎盛。
来来往往的家长换了一批又一批,问的问题却始终如一。
队伍里只有他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八字。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休闲装,眉目英俊,回头率极高。
有些母亲原本是来给女儿算姻缘的,见到他后挪不开脚,甚至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看自己女儿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