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适一一婉拒,顺势插到了队伍前面。
大师如今已是七旬老人,打量了他一眼,便道:“你是来问姻缘的吧?”
何适没说话。
大师又笑着补了一句:“你今年三十了,确实该问了。”
何适开口:“您二十五年前说我三十岁走好运,可我都快三十一了,怎么连个运气都没见着?”
大师反问他:“现在几月?”
“五月。”
“对啊,才劳动节,半年还没过完,你急什么?”
何适沉默片刻:“我就想知道,三十岁之后,还有没有运气。”
大师仔细看了看他,神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当年说你三十岁走运,可没说一定是桃花运。你这面相,桃花不少,只是你不信这些,我知道年轻人嘛,半信半疑很正常。”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正缘已经出现了,就在你身边。算一算,农历七月到九月,她会来。”
何适拿起八字,正准备离开,大师忽然递给他一张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本名即缘】
八月酷暑,何适和孟薇被分配到同一个班级。
这是他第一年担任班主任。
对一名幼儿园男班主任来说,压力可想而知。
园长安慰他说,第一年最难,熬过去就会越来越顺。
孟薇对此安排颇为无语。
她很清楚园里那些未婚的女老师,十有八九都想和何适搭班,然而偏偏自己对他毫无兴趣,或许正因如此,园长才放心把这个班交给他们。
从朋友和老同学的角度来说,孟薇倒是挺享受和何适相处的。
她大学时就暗恋过一个人,是隔壁小学教育体育系的男生。这事她提过不止一次,可何适总是记不住。
这一次也一样。
“算了,不跟你说了。”孟薇翻了个白眼,“你太没劲了。”
“随你。”何适低头布置新生环创,“反正咱们一起把班带好就行。”
孟薇笑了:“我觉得园长就是看准了我对你没兴趣才让我们搭班,不然这班早乱套了。”
何适没接话,继续忙手里的活。
窗外热浪翻涌,空气黏稠。
孟薇低头看手机,收到向昊天的消息,说是周五晚上组织聚会,被邀请的人可以带一个人。
“何适,你去不去昊子的聚会?”
“不去。”何适想也没想,“不就是吃饭唱K。”
“你可真没劲。”孟薇一边回消息,一边说,“我姐妹那天回国,我带她去。”
当晚,向昊天也来找何适。
“走呗。”他用胳膊撞了撞他,“你天天窝着,不出门,怎么找你那个人?”
“不去。”何适摆手。
向昊天一把抢过他手机。
何适伸手:“还我。”
“可以。”向昊天笑得一脸老奸巨猾,“不过你得来我这次聚会。这可是我难得组织的一回,错过就没下次了。”
知道他一向铁公鸡,何适叉着腰看他,整张脸无奈得很:“你又想搞什么?”
“我请了高中部的几个年轻老师。”向昊天压低声音,“张佩珊也来。”
何适当然知道张佩珊是谁,却淡淡道:“她来不来,跟我没关系。”
“你还说。”向昊天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要找人,就得出门。你以为靠自己慢慢找,你以为谁都跟人口普查似的找人?得社交啊大哥,社交才有线索,有线索才找得到人。警察不也是这么干的?”
此话一出,意外地戳中了何适。
向昊天平时不靠谱,偏偏这次说得有理。
那一天何适清楚的记得。
8月20日,星期五,那是鲁州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他还记得临出门前电视还播着提醒注意防暑。
作为被拽来的那一个,何适早早到了。
何适没唱歌,只坐在一旁,听向昊天和一群人嚎到走调。
没多久,孟薇也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
帆布包随手往何适身旁一甩,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腰上。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何适疼得直吸气。
他正要开口,孟薇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向点歌台,对向昊天喊:“给我点一首胡歌的《忘记时间》。”
“怎么,又黄了?”向昊天笑。
“那男的嫌我当幼师。”
孟薇朝着向昊天冷笑,像是意有所指。
向昊天说:“我不嫌弃你。”
孟薇说了一句滚蛋,接着说:“我今天非唱一首不可。”
向昊天立刻把《忘记时间》调到第一位。
孟薇拿着话筒开嗓,情绪拉满,全场被她唱炸。
这时,何适察觉到震动。
低头一看,原来是孟薇的手机在帆布包里一闪一闪。
“孟薇!”他喊,“你电话!”
她挥手:“你帮我接,我唱着呢。”
电话却在他伸手时挂断了。
何适留意到,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小荷花。
那一刻,他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紧张。
看得出来对方很着急。
直到第三次,何适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你……找谁?”
“我找孟薇。”
那段声音像是通过电流直接钻进了他的大脑。
“我是孟薇的朋友。”电话那头语气客气了几分,“请问你是?”
他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是孟薇的手机,她让我接的。上面备注的是……小荷花。”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自我介绍:“我叫时荷。”
他记得住这个声音,即便是声音的主人有些疲惫,但他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了。
那一瞬间,大师的话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本名即缘】
“你叫……时荷?”
“对。”她回答,“请问孟薇现在有空来接我吗?”
他的心跳已经乱到失序。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忽然对上,就像是命运终于抬头,点了他的名。
“把电话给我吧。”
他回过神来,把手机递给孟薇。
孟薇接完电话,让他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下楼去接人。
包厢里依旧喧闹。
何适一个人走到点歌台,默默地点了一首《平凡之路》。
为了确定自己的答案,他特意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只为了让她一进来,就能看到他。
歌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刚才那么吵,那么乱,可他偏偏记住了她的声音。
带着一点慵懒,像是没睡醒。
多年过去,那声音的音色竟然一点都没变。
他无比感谢这一天。
小剧场:
八岁的阳阳和四岁的曜曜从书柜底下翻出了三只大箱子。
要知道这里面装满了照片,兄妹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把它们全拖了出来。
曜曜仰着小脸问:“哥哥,我们从哪开始看呀?”
阳阳指着那只粉色箱子:“看这个,里面有爸爸妈妈。”
那是何适与时荷的婚纱照。
照片里时荷白纱曳地,何适西装笔挺,身边围着穿着校服模样的小朋友。
曜曜嘟起嘴,一脸不高兴:“这些小朋友里怎么没有我?”
“也没有我啊。”阳阳指着照片上妈妈的小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但是我在这儿呢。”
曜曜眼圈立刻红了:“那我呢……”
眼看妹妹要哭,阳阳赶紧翻到下一页:“喏,这儿呢!”
幸好那页上是穿着大红中式礼服的父母,小姑娘这才破涕为笑。
晚上,何适回到书房准备教案,只见满地相册散落在地上。
不用说,孩子们又忘记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去儿童房敲门把两个孩子叫进来。
“怎么没把照片收好呢?”
何适的管教算得上严格,所以孩子们更喜欢时荷呆在一起。
“妹妹问为什么照片里没有我们。”
阳阳说话的眼神和何适一模一样,都是一双黑黑的眼睛十分明亮。
“曜曜也想在照片里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又拽拽哥哥衣角:“哥哥也想。”
阳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爸……可以吗?”
“当然可以,”何适摸摸两个小脑袋,“但下次要记得收好,不然爸爸妈妈进来滑倒了怎么办?”
兄妹俩立刻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就将书房恢复原状。
作为奖励,何适给了他们半小时的时间看平板。
于是两个孩子挤在书房的沙发上看动画,何适坐在书桌前备课。
在看动画的时候,阳阳忽然抬头:“爸爸,我和妹妹……真的也想拍那样的照片。”
何适放下笔,眼里漾开笑意:“羡慕爸爸妈妈的婚纱照了?”
曜曜抱着平板凑过来:“爸爸妈妈在照片里太好看了,我也要一起。”
何适有了个注意:“那国庆节我们拍全家福好不好?叫上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舅舅。”
曜曜皱起眉,担心的神态像极了时荷:“可是会舅舅有空吗?”
“放心,爸爸知道了。”何适微笑,“你们别担心,让爸爸来安排。”
晚上九点,何适开车带孩子们去接时荷。
她最近负责一个大项目,甚至连中秋节都在加班。
何适提着保温饭盒带着两个孩子等在写字楼大堂,一见妻子和同事走出电梯,立刻迎了上去。
“累了吧?”他自然接过她的包,递上温热的饭盒。
周围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这位丈夫无论晴雨风雪,从未缺席过接她下班。
时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孩子们跑过来喊她妈妈,时荷牵着孩子们到大堂休息区坐下。
今天的宵夜是海鲜面,一打开便是鲜香扑面而来。
两个孩子围坐两边,何适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
时荷给兄妹俩擦汗,一边问:“阳阳和曜曜今天乖吗?”
阳阳挺起小胸脯:“我带着妹妹收拾了书房!”
曜曜坐在妈妈腿上,眼巴巴望着面碗。
时荷笑着喂她两口,又对何适说:“所以今晚奖励海鲜面对不对?”
何适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轻轻搓了搓手:“小荷,今天收到两个小群众的建议。”
曜曜立刻从妈妈怀里滑下来,钻进爸爸臂弯。
阳阳及时递上纸巾,补充道:“我们看了你们的婚纱照,里面有好多小朋友,可没有我们……”
小姑娘在爸爸怀里直点头:“我也要和爸爸妈妈一起拍那样的照片!”
何适目光温柔:“今年是第十年了。”
时荷恍然:“这么快?是……铁婚?”
“是锡婚。”
他笑着纠正,指腹轻轻摩挲自己手上的婚戒。
阳阳见妈妈不吃了,立刻招呼妹妹继续“打扫战场”。
何适失笑:“你俩刚才没吃饱?”
曜曜嘴边沾着酱汁,用力点头。
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何适倾身靠近,低声说:“十周年我们再拍一组吧。等孩子们长大了,这样的机会就少了。”
“好呀,”她眉眼弯弯,“就定在跨年吧。”
他低头轻吻她额头:“十周年,十全十美。”
另一边,阳阳用胳膊碰碰妹妹:“快看,爸爸亲妈妈了。”
曜曜望过去,小声说:“爸爸真的好爱妈妈。”
“那当然,”阳阳一副了然模样,“爸爸最爱妈妈了。”
“那哥哥你呢?”小姑娘忽然转头,“你爱我吗?”
“当然爱啊。”
“那你也亲我一下好不好?”
夜风透过一楼写字楼的落地窗轻轻拂过。
十年岁月匆匆而过,而最幸运的莫过于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