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如果人生非要划一道分水岭,何适会选择在二十岁这一年,把自己的人生一分为二。
二十岁之前,他的人生几乎可以用“小说男主”来形容。
他的父亲是空军上校,母亲是幼儿园的骨干教师。
在那个年代,“高知家庭”本身就是一种耀眼的光环,而他恰好生在光里。
可何适并不迷恋这些。
他很早就明白,有些东西、有些人,是无法陪自己走一辈子的。
五岁那年,何适跟着母亲去过一座庙宇。
母亲早就听说过这庙里香火旺盛,来求签算命的多是为了孩子的前途,所谓有关的学业、事业、姻缘,样样都不肯放过。
可汪春萍不是,她只想来试试看。
队伍很长,天又闷又热。
汪春萍带了小马扎,看着儿子满头大汗,便示意让何适坐着。
何适:“妈妈,你坐吧。”
她一边拿着手帕替他扇风,一边说:“没事,妈妈不累。”
轮到他们时,正是午后最热的两点。
这是何适第一次知道下午两点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母亲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偷偷跟母亲要了一块钱,说要去买雪糕,转身就跑。
但他没有买雪糕,而是买了一瓶冰水。
小卖部老板问他为什么不买冰棒,他说他要给他妈妈喝。
等他跑回去时,母亲正站在烈日下,蝉鸣刺耳,她显然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他把小马扎打开,拉着母亲坐下。
放眼望去,那一排小马扎上全是孩子,唯独他们这里,是妈妈坐着。
母亲喝着那瓶冰水,又替他擦汗。
“妈妈,好喝吗?”
“好喝,很甜。”
“水真的甜吗?”
“当然,你买的水,妈妈觉得最甜。”
何适那天高兴了很久。
轮到他们时,母亲把他按在椅子上,将生辰八字递给半仙,双手搭在他肩上等结果。
“这孩子啊,三十岁后走大运。”
“那上学呢?”
“求学中会有点困难,但最终会梦想成真。”
“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
从庙里出来,何适瘪着嘴:“妈妈,那是不是说我三十岁前都会倒霉?”
汪春萍把纸仔细收好,蹲下来对他说:“小适,这些东西不能全信。我们来,是因为愿意试一试。就像你做事,遇到困难不能退缩,只要去做了,就算收获很小,也值得。至于准不准,那只是心理安慰。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无论你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第一时间去支持你。”
那一天晚上,他和妈妈在舅舅家吃饭。
风扇声呼呼的,他们吃的面条也是呼呼作响的。
他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表姐,他表姐已经十二岁了,今年秋天就要上中学,论学历她比他要高一个档次。
她笑着说:“那都是骗你小孩子的,你可别信。我妈妈说了,每个人的人生早就被老天爷规划好了。”
“是吗……”
何适想了想,“那我就顺着走好了。”
后来他上了小学,成绩一路绿灯,还做了班干部,甚至大队长。
因为是在子弟学校,所以很多人都羡慕他,说是有一个好爹,要不然怎么能做这么高的班干部呢。
可是何适不管,何适觉得他自己凭实力的,因为每一天晚上他都有认真写作业,认真复习,认真写试卷,他从来都很听话,他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
他的确也很招人喜欢。
他很爱打篮球,加上长得又好,成了不少小女孩最想一起玩的对象。
对于打篮球这件事吧,何适也是从父亲的影响下熏陶的。
他的爸爸身高1米8,在那个时候算是很高的了,他爸爸每次回家都会带着他妈妈和他一起在楼下打篮球。
那时何适就会看到一个这样的场景,爸爸和战友们打篮球,而妈妈坐在一旁织毛衣,妈妈每次的毛衣款式都不一样,但颜色一样都是蓝灰色的。
别人都说妈妈有福气,可是爸爸都说是他好福气能娶到妈妈。
在学校里,大家都会为爸妈吵架而烦恼。
而他觉得很奇怪,他觉得爸爸妈妈是天底下关系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会吵架?
在他家里,他就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吵架,相反,爸爸妈妈反而很和谐。
爸爸只要在家就会做家务,有的时候还会带着他一起。
起初他想用写作业的由头拒绝爸爸,但是爸爸说,生而为人一定要学会做这些事。
何适说:“爸爸,可是张腾家就是妈妈做家务的。”
张腾是他们班的转校生,属于低保户,妈妈在部队食堂洗菜和做清洁,他的爸爸早年是个钢厂工人,因为经济缘故,所以早早地下岗,现在是个超级烂酒鬼。
张腾刚转来没有朋友,大家都看不起他,只有同桌何适愿意跟他玩。
张腾成绩不好,何适还利用课间和放学的时间给他补习。
爸爸给他递来洗碗布:“你是这个家的成员,你要一起做事才可以在家呆着。”
爸爸说话总带着一股军人说教的感觉,何适起初还真的很害怕爸爸说不要他。不过后面经过这些和爸爸的相处后,他就知道,其实有些事不一定全让女人干。
爸爸教会他洗碗、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妈妈教会他品行、态度以及面对生活。
爸爸做家务闲不住,他会把何适带到自己的身边,而且做家务的时候会让他去观摩,同时告诉他什么方法能让碗筷变得干净,什么方法能让菜做得好吃。
“爸爸,可是为什么张腾家妈妈要做什么多活?”
“那是因为他爸爸不乖,不懂得照顾妈妈。”
“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
“你先替他们做什么呢?”
何适想了很久,摇头:“不知道。”
于是何庭晖带着他去周边逛了一遍,最后看到了一家即将要转让的鱼铺。
他略懂几个字,看到了转让,他指着上面的字示意何庭晖。
“好,小适想让他们卖鱼过生活,是不是?”
何适点头。
何庭晖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孩子!”
张腾家有了收入,人也变得开朗,也终于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在何适的眼中,爸爸是一个非常忙的人。
不止在部队,还有在家。
“爸爸,你都在部队那么忙了,为什么回家也不休息一下?”
“那你有看到妈妈休息吗?”
何适摇头:“你回来了,妈妈才休息。”
何庭晖笑道:“所以啊,你平时要替你妈妈分担,你妈妈在幼儿园也很累的。她除了要照顾比你小的孩子,在家还要照顾你,平日里妈妈压力大,你要多为了她考虑考虑,知道吗?”
何适明白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妈妈主动要求些什么。
他变得成熟,有的时候甚至有股子老成。
除了学习,爸爸还会带他和妈妈去看篮球比赛。
只要有空,爸爸就会带着他和妈妈一起去看,父母会牵着他的手,夫妇二人手里一人一根绿豆冰棒吃着,而他嘴里有着自己爱的大大泡泡糖。
“爸爸,我也想打篮球。”
“好,爸爸有时间,一定教你。”
爸爸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他从队上回家,他一定会带着何适在球场上练习。
有的时候妈妈也在旁边,妈妈会一边备课,一边看着父子俩,还会给他们拍照片。
很快,何适的个头窜起来了,在小学毕业的时候他身高已经超过了妈妈。
也正因为如此,何适想学体育。
大家都说体育生很苦,比常人都要辛苦,何适其实都知道。
他最后还是参加了小学的体育队,就当提前体验了一把所谓的体校生活。
其实那会儿体校也来过他们学校招人,但或许是因为八字不合,体校来了两次,何适就生病呆在家两次。
有了这两次的错失,他打开了家里的电脑,开始在想如何想做体育这个工作。
在一次母亲的同学聚会上,每一个大人都带着她们自己的孩子,中途母亲的班长询问孩子们想将来做什么,有的人说做警察,有的人说做消防员,有的人说做老师……
何适听着他们的答案,他心里只浮现了四个字:过于单调。
“到你了。”
何适接过话筒,望着面前的叔叔阿姨和妈妈,说了一句:“我想做体育方面的工作。”
当时他十二岁,全场的人都很吃惊。
他不知道大家吃惊什么,还继续说:“我要为中国体育事业做贡献。”
在场的人除了母亲,所有大人和孩子们都笑了。
大人在笑他痴人说梦,小孩子也只是模仿大人在那哈哈大笑而已。
在场的那群大人里,也只有母亲给自己鼓掌。
那时他还不知道发自肺腑和痴人说梦的区别,他只知道妈妈曾经教育过他:心里若是有梦,什么时候都不怕晚。
那一天晚上,母亲牵着他的手等公交车。
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在车站茕茕孑立,与这些人格格不入。
十二月的鲁州是真的很冷。
母亲没有戴手套,何适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妈,给。”
他的个头已经跟母亲差不多高,青春期的特征也起来了,声音的沙哑一时半会儿没有让母亲反应过来。
妈妈没戴,说:“你自己戴吧,妈妈不冷。”
对于母亲式语句,何适早就听惯了。 “妈,您戴着吧,别冷着。”
汪春萍看着眼前的儿子,她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
她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小适,今天你说的话妈妈都听到了。”
何适:“妈,您不觉得我天马行空么?”
汪春萍:“怎么会,我觉得我儿子很有想法。”
何适:“我是真的觉得这个工作很好,所以我很想做。”
汪春萍:“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妈妈支持。”
从小到大,何适每一个决定都是认真想过的,所以汪春萍从来都不会反对。
何适并不是那种冲动的人,每次做一件事,他都会经过仔细地深思熟虑。
九月,何适本应该是在第七中学入学读初一。
他没有去,而是选择自考进入了恒星国际学校。
人生的另一段路,也就此开始。
②
太幸福的人往往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转折。
至少二十岁以前,何适的人生确实一帆风顺。
在美国读大学的几年,他主修体育管理。
身处学术氛围之中,萌生了许多想为国内体育事业做些贡献的念头。
他尤其希望能将自己所学与母亲的专业相结合,通过教育的方式,从幼儿园到高中,推行一种融合知识、素养与体育的教学模式。
那年十月,何适接到了一个电话。
下午他刚完成一个商科竞赛,加上晚上庆祝完太晚,他正打算去洗漱完告知父母这个好消息,结果父亲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要知道父亲平时从不会直接打电话给他,尤其是越洋电话。
因为话费实在太贵,父亲通常只通过跟母亲的 FaceTime 和他联系。
何适起初并没太在意,加上连续熬了两夜实在困乏,他便决定先洗个澡再说。
洗完澡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父亲竟然打了十五通未接来电。
他这才意识到父亲的焦急,连忙用微信回了语音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父亲哽咽的声音,语气里能听出父亲整个人已经崩溃。
他知道父亲很爱母亲,是那种非常深刻的爱,只要父亲回家,他几乎都会在母亲身边陪伴,在他身边辅导他功课,几乎没有落下过。
在何适的记忆里,他从未见过父亲哭,甚至从未见过父亲情绪失控的样子。
父亲是军人,他对他和自己都是要求军事化管理。
在何适眼里,父亲是个真正的硬汉,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刻。
“小……小适,”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已经哭过一场,“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爸。”何适轻声安慰,“怎么了?”
何庭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又说:“你妈妈现在情况还不清楚,我心里难受,想找人说说话。”
幸好第二天是周末,何适便陪着父亲聊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