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时荷说,“这荔枝画得,一看就很青翠欲滴。”
何适点头:“你看树杈的细节,连细枝末节都刻画得很到位,确实画得好。”
“现在中国风插画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不太重视。”
“我也这么觉得,”何适说,“其实中国风元素挺适合放进绘本里的。”
“可要是画进绘本,会不会不够鲜艳?给孩子看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成人化?”
“我倒不这么认为,让孩子早点接触中国历史和文化,也很有必要。”
“嗯……”时荷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我以后做一本中国历史主题的插画绘本,说不定会更好。”
植物主题看完后,因为人群太挤,他们不小心走散了。
当时何适正要跟她说话,却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
人实在太多了,时荷个子不高,很容易被淹没在人群里。
何适很想喊她的名字,但他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显然并不合适。
穿过人群,何适终于来到服务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您好,我想找个人。”
服务台的小姐姐看起来二十出头,抬头看到眼前的人,心口不由得一跳。
那一瞬间,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何适在她面前挥挥手:“您好?”
她回过神来,问道:“请问您要找谁?”
“我找我未婚妻。”
小姐姐愣住了,显然有些不敢相信:“未……未婚妻?”
“对,未婚妻。”何适语气笃定。
她一边调设备,一边问:“那您未婚妻叫什么名字?我好帮您广播寻找。”
“时荷。时是时间的时,荷是荷花的荷。她出生在夏天,因为出生在夏天荷花刚开的时候所以叫时荷。”
他怕对方记不清,还特意把名字写了下来。
“那您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也留一下吧,方便联系。”
“我叫何适,”他说,“何是为何的何,适是合适的适。”
小姐姐看着便利贴上的两个名字,一时有些恍惚,语气都紧张起来:“您……您叫时荷,您的未婚妻叫何适?”
“不是,”何适耐心纠正,“我叫何适,她叫时荷。”
小姐姐连忙记下信息,正准备广播找人。
何适道了声谢,又转身继续在人群中寻找。
几乎同时,又有一个人走到服务台,说是来找未婚夫。
因为现场嘈杂,人又多,小姐姐一时没听清名字。
“你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我的未婚夫叫何适。”
“哪个适?”
“就是走和舌组合的那个适,有两个词你知道吧,叫舒适和适意,是身心安乐和称心如意的意思。”
二楼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时荷在一处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幅作品,已很难再用插画来形容,因为它更像一幅沉静而厚重的山水画。
画作的落款时间久远,按年份推算,像是场馆自藏之作,看样子年代久远,就连画框旁都落了灰也不为人知。
这幅画的名字为《青山如是》,作者佚名。
画中群山呈苍青之色,笔墨起伏,层峦叠嶂。远处一道瀑布自山崖倾泻而下,如清泉奔涌;近处是一座古亭,亭中空空,无人停留。
她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明明认识还不到半年,可他们的相遇,却像走过了半生。
时荷想起那一天——
何适向她坦白内心的那天。
他的眼泪,就像画中那道瀑布压抑已久,终于顺着心底的裂缝倾泻而下,带着无来由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起初,他并没有把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告诉她。
她第一次听到关于他的“过去”,还是从黄家豪口中得知的。
或许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依稀记得第一次真正靠近的那天晚上,他告诉过她: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在时荷的记忆里,他真的像一座固执的青山。
他就固执地站在那里,等着一个也许不会一辈子归来的人。
他一直相信他能等到自己来。
他的等待像眼前这座山,而她自己更像是落在山崖下那难得一见的清泉。
他究竟等了自己多久?
甚至连真正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她想,他应该会慢慢告诉她的。
她愿意等。
“你在想什么?”
何适找到她时,时荷正抬着头那一幅山水画。
他也抬头看着那幅画。
山雾氤氲之间,他低声对她说:“这幅画里,我好像看见了自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
隐约之中,她闻到些许清新。
DIOR木质香水,是他常用的那一款香水。
时荷笑了:“你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何适微微弯下身,贴近她的侧脸。
时荷能够隐约感觉到他的鬓角轻轻触到自己的脸,有些痒,举动之中,也显得他这个人十分可爱。
他指着画中的山,说:“你看,那山峰上的岩石,就是我。”
“从一开始,我就在那里。而那道泉,像极了后来才出现的。也就是说,在泉水来到之前,这座山,一直在孤独地存在着。后来泉来了,你站在我身边,流过我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我把自己比作青山,可我想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却真诚。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携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那一刻,时荷感觉到手心传来温度。
是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轰轰烈烈的“我爱你”,也没有轻易许下的一辈子。
他说的是“携手”,是“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这幅画。
仿佛整个展馆里,只有他们真正看见了这幅画真正的含义。
画中青山依旧,我见如是。
“我愿意。”
时荷的声音轻柔如春日初醒的风,恰好拂过何适的心口。
那一瞬,他竟觉得有些微凉。
压在心中那沉甸甸的分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那阵清风般的细语中悄悄吹散了。
她抱住了他。
从前的他,总带着山一样的沉默与孤独。
无人能够理解,也无人能够知晓。
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痛,像嶙峋的岩,只有她知道。
而此刻他在她的怀抱里,正悄悄生出春意般的草木。
那份春意带着安稳、蓬勃,静默和向前的力量。
这绝非偶然,而是青山等了许久的结果。
他单膝触地,托起她的手,将那枚只属于她戒指轻轻戴上。
光圈拢住无名指,再多的誓言也不过此时此刻。
两个人忽然都笑了,眼眶湿润,掌心暖得像是握住了往后所有的晨昏。
他们在这幅画面前紧紧相拥。
泉水唤醒了青山,就像是滋养了美丽春色。
而青山与清泉的相遇,一向都不是偶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