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彬的事情之后,紧锣密鼓推进的,便是运动会的筹备。
国际幼儿园的运动会只安排在星期五这一天。
这是时荷第一次参与幼儿园的运动会,她和李梦妍、孟薇一大早就到了学校,三个人在操场上分工布置场地。
孟薇显然是最不情愿的那个。
往年她都是和其他老师一起做这些事,多少还能说说笑笑。今年却多了个李梦妍,她心里翻涌得厉害,原本是个可以和时荷聊八卦的好机会,如今却处处受限。
“我说,何适最近怎么样?”
孟薇一边整理横幅,一边低声问,“我看他这段时间好像一直不太在线。”
“还好吧。”
时荷蹲在一旁整理器材,把抹布从桶里捞出来,拧干,开始擦那些小推车。
“工作状态看着是正常的,只是心里……肯定不好受。”
这些小车平时一直放在库房里,难免落了灰。时荷挥了挥空气中的尘土,还没擦几下,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阵子他工作确实很认真,”孟薇接话,“可一下课,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知道。”时荷擦得很仔细,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他是班主任,还有那么多孩子要管。每次看到他和许姐、秦雪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
孟薇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李梦妍最近在相亲。”
时荷没有接话,继续低头擦车。
“听说她还是想找像何适那样的男人,”孟薇叹了口气,“可那样的人,真的太少了。”
“确实。”
时荷难得认同了一次,“但有时候也要明白,每个人都不一样。没必要因为一个何适,就放弃整片森林。他怎么选、怎么走,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操场的另一头,何适正和秦雪、许荔莎、林慧娴一起负责另一片区域。
何适个子高,主要负责高处的布置,尽量调整到孩子和家长都能看到、又够不着非危险的高度。
林慧娴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插话。
“对了。”
何适忽然开口,“武术服的事情,单位说下周三会统一送过来。”
这难得的主动,让三个女老师几乎同时看向他。
眼前的何适比从前清瘦了些,黑眼圈很重,但依旧能看出结实的轮廓。
“何老师,你最近也别太累了。”林慧娴关切道,“最近事情太多了,尤其你还要负责武术表演,注意休息。”
她的意思并无道理,近日她总能看到何适晚走。
秦雪也轻声说:“何适,这些事……我们只能慢慢放在心里。”
何适勉强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们放心,我还在线。”
许荔莎在一旁整理彩带,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对了,何老师。”林慧娴又问,“这次运动会你负责哪个项目?”
“篮球和拔河。”
篮球、拔河。
这两个词落下的瞬间,何适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加卖力地忙了起来。
中午时分,操场上只剩下何适一个人。
时荷从窗口看见他,宽阔的背脊在阳光下起伏,就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来往的人都能看到何适正一个人默默干着活。
幼儿园的男老师本就不多,在何适没来之前,这些体力活大多由其他部门的男老师或者陈家河轮流负责。
可自从何适来了,几乎所有脏活累活都落在了他身上。
即便如此,他依旧埋头苦干。
看着那些篮球,何适的脑海里,总会浮现任彬训练时的样子。
那时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额头绑着他送的头带,手里抱着篮球,一个个像小小运动员。
阳光下,每个孩子动作都不一样。
唯独任彬,始终是最认真、最标准的那个。
他做什么任彬就跟着做什么。
何适还记得任彬的父亲任伟早年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对孩子的运动教育格外上心。每次运动会,他都会积极参与。任伟身材高大,却不同于那些把教育完全交给母亲的父亲,他恨不得参与儿子的每一个瞬间。
何适很少见到这样的父亲。
在自己父亲之前,这是第二个。
如今想来,却恍如一梦。
“何适。”
时荷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把一包纸巾递给他。
“马上两点了,太阳要毒了。”
何适抬头看她,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像眼泪一样。
见没回复,她又喊了他一次:“何适?”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时荷看着他,撕开纸巾取出一张:“你不是答应小朋友的吗?”
何适说:“我没有食言。”
时荷声音上扬了些:“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是啊,他在做什么?
篮球还在指尖打转,几乎要掉下来。
“我只是在想……明天的活动,该怎么做好。”
“放宽心去做。”时荷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这是一个安慰:“别想太多,你已经是最厉害的了。”
何适忽然低声问:“时荷,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合格的教育者?”
他一边问,她一边用纸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汗。
时荷问:“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何适点头:“喜欢。”
“那你喜欢体育管理吗?”
她继续问,“你在R大读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这些用到教育里?”
她语气温柔且坚定:“现在国内最缺的,就是系统的体育教育。如果把你喜欢的、也擅长的东西,真正用在教育里,那收获一定是加倍的。”
何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时荷点头,“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
她把纸巾放在他身旁,起身离开。
这几天时荷一直和何适住在一起。
期间时尚来过一次,是专门给她送换洗衣物的。
这天下午,时荷和何适一起下班,回敏州路时在门口遇见了时尚。
时荷下了车,示意何适先把车开进去,说自己一会儿就回来。
何适点头应下。
车刚驶走,时荷便跑到哥哥身边,接过那袋干净的衣物。
“小荷花。”
时尚难得露出如此认真的神情,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哥?是医院出什么事了吗?”
“我今天见到那个女人了。”时尚语气里带着压抑的锋利,“是在医院碰到的。”
时荷一愣:“哪个女人?”
时尚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称呼。
“我知道了。”时荷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消化内科。”时尚说,“我刚好去找二婶,刚好听说她住院了。”
时尚少见的脾气正经,让时荷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在她的记忆里,哥哥从小爱开玩笑,情绪总是明亮的。
在他们家,时建夫妇给了他足够的爱,对外介绍时也始终说他是大儿子,再加上时尚和父亲长得像,几乎没人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