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心,永远干净而直白。
他轻轻抚摸着任彬的头。
“老师答应你。”
起伏不定的心跳监测仪,最后归于一条笔直的直线。
星期一,陈家河得知此事后,特地叮嘱大一班的老师们暂时不要对外提起这个消息。
李沐宸没有来上学。
可每一个知情的老师,心里都沉甸甸的。
许荔莎告诉孩子们,任彬转学了。
有小朋友问:“他转学去哪里了?我们还能见到他吗?”
许荔莎点点头,声音很轻:“能的。”
午睡过后,第一节是时荷的课。
她没有教授新内容,而是让孩子们自由活动。
见外面秋高气爽,她带着孩子们走进高中部操场与大自然一起玩耍。
秋风渐起,周围的树木已经落下了不少叶子。
时荷穿了一件偏厚的白色羽绒服,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衫,风一刮,还是觉得冷。
上一次来这,还是跟任彬他们一起放时间胶囊。
“小时老师。”
有个小朋友跑过来叫她,“那里有一只小鸟。”
见她出神,孩子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她这才回过神,低声问:“怎么了?”
“树下面有一只灰色的小鸟很好看,可是它飞不起来了。”
孩子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还有人说他去碰过,但小鸟却没有反应。
时荷走过去,小鸟还在微弱地挣扎。
“它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叫吴家宝的孩子说:“刚刚它飞得很快,然后‘biu’一下,撞到树上了。”
听起来很夸张,但吴家宝表示这是是真的,因为大家都看到了。
好几个孩子都点头给他作证,说他们看见了。
时荷抬头望去。
这是一棵香樟树,部分叶子已经变黄,还有些变成了红色。层层叠叠之中,竟然冒出不同的颜色来。在地面还有一层落叶,此时此刻像极了一片地毯,静谧地躺在草地上。
“小时老师,它不动了。”
时荷顺着吴家宝的视线蹲下身,把小鸟轻轻托进掌心。
小鸟在她手心里扑腾了几下,像是想再坚持一会儿,却很快失去了力气。
“来,小朋友们。”
时荷轻声说,“可以摸一摸它,要小心一点。”
孩子们轮流上前,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吴家宝小声说:“小时老师,它好像真的不动了。”
时荷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是死了么?”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都觉得很可惜。
他们以为小鸟还能飞起来,可最终还是没有。
“小朋友们。”
时荷示意他们,“我们给小鸟找个地方,让它好好睡一觉,好吗?”
有小朋友担心地问:“现在这么冷,小鸟会不会着凉?”
时荷想了想,说:“那我们找个盒子,把它装进去,好吗?”
有时候,生与死,不过是一瞬。
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说再见,匆匆而过。
风忽然大了起来,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孩子们,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时荷刚带着孩子们回到幼儿园,随即而来的是一阵雷鸣。
看样子,这场雨会下很久。
“小时老师,那小鸟怎么办?”
“没事。”她轻声说,“老师会帮你们把它处理好。”
一个小姑娘说:“那你要告诉我们埋在哪里哦,我们要去看它。”
“好。”
回到教室后,时荷给孩子们放了一部动画片。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看《宝莲灯》,对画风充满了好奇,看得格外认真。
而时荷抱着那个装着小鸟的盒子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昨天。
因为父母是医护人员的缘故,所以时荷比更多人提早知道如何生,何为死。
鸟儿的离去像一扇被推开的门,让她再次直面“死亡”这件事。
周末很短,却过得异常漫长。
任彬的事情过后,她和时尚陪着何适回到敏州路。
时尚停好车,扶着何适进了屋。
何适很明显不在状态,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呆,就看着电视机,一直发呆。
时尚让她留下,自己打车回家。
那一晚,时荷留下了。
时尚走后,时荷给何适倒了一杯水,她尽全力放的很轻,但即便这样的力度,可还是让何适给听见了。
“时荷。”
“嗯?”
“留下。”他咽了下喉咙,“陪我。”
她陪他坐到凌晨三点半。
哪怕困得眼皮打架,时荷仍旧坐在一旁的小沙发陪他。
时荷期间给他陆陆续续换了三杯水,直到第四杯的时候,何适才开始喝了一口。
他看向她,她几乎要睡倒了。
直到她睡着了,他把她打了个横抱,带进了他们的栖息之地。
时荷是中午起来的,醒来时时荷发现自己换了一套睡衣,是他买的那套,而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沐浴液的清香。
看向一旁的枕头,枕头泛着冷——他压根儿没睡,人也没在。
她有些慌,于是起身找他。
屋里除了她外再无他人。
她昨晚穿的衣服已经洗好,现在正晾在阳台上,迎风轻晃。
她又去找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服已经洗干净晾在了屋外的阳台上,正随着迎风摆动。
时荷想着给孟薇打个电话,结果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的手机型号和何适的不同,充不了,只好作罢。
无意间,她看见了书桌的一沓纸。
一沓泛黄的稿纸静静放着。
那稿纸其中一张是个封面,上面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体是行书。
【单位:河曲孔雀湾第一幼儿园】
【姓名:汪春萍】
【职位:大一班班主任】
【时间:20xx年10月20日】
【题目:少数民族传统游戏与文化传承】
文字只写了三四行,最后是笔被迫终止的痕迹。
“你在看什么?”
声音来自门口,那是何适的声音。
她举起稿纸:“我在看这个。”
“哦,你看吧。”
何适语气平淡,这跟往日的他并不像。
“这是阿姨写的东西么?”
“是的。”何适刚刚从外面回来,他去买吃的了,羽绒服还带着股屋外的寒气,“她当初就是写这个论文的时候发病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木质檀香的气息淡淡散开。
时荷轻轻一嗅,那是DIOR狂野的气息。
“那怎么又拿出来了?”
下面是另一种字迹,是何适的。
内容是提纲,分别是:概念与特点、在幼儿园教育中的价值、融入幼儿园的实践现状与问题以及在幼儿园中的实施策略。
“凌晨那会儿你睡着之后,我给你换了衣服。我那时还不想睡,就想起了我母亲的那篇论文,便把它翻了出来。幸好,它还没有坏。”
“昨晚我一直在想任彬的事。他的遗憾,是还没来得及参加运动会。于是我也在问自己,我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想了很久,最后我还是觉得,应该把我母亲的这篇文章整理好,然后以我妈妈的名义发表出来。她一定会很高兴。
“我妈妈留下的文字只有短短几行,我便根据她现有的内容,连夜补写了提纲,查找资料,作为辅助。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去做的,不然一旦留下遗憾,后悔就真的来不及了。”
时荷抱住何适,何适正坐在床尾,他的头刚好在她身体上一点的地方。
何适抱得很紧,她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由他去了。
“何适,我昨天做了个梦。”
“梦到了什么?”
何适的语气带着哽咽,像是要哭,似苦不苦。
“我梦到了任彬,他在跟我们说谢谢。”
“是真的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她没骗他,她是真的梦到了。
“小荷,我怕是永远学不会跟生死告别了。”
何适闭上双眼,热泪流入了时荷的衣服上,泛着斑斑白点。
“没事,慢慢来,我陪你。”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我还没听过呢。”
“哪一首?”
“都行。”
“没有这首歌的名字。”
“那就宝莲灯那首歌吧,我很喜欢。”
时荷稍稍咳了咳嗓子,随后开始清唱:“远处有座山,山上一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茅草屋……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
还没唱完,何适已经躺在她的腿上缓缓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