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适带她去了主人房。
房间的布置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若一定要说有什很么特别的,大概只有床头柜上那张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结婚照。
除此之外,就基本是那个年代父母主人房的基本配置。
何适走到衣柜最里侧,拉开暗门,蹲下身输入密码。
他一边取出里面的资料,一边说道:“你记住,密码是011007。以后要用的话,就按这个。”
“为什么是011007?”
“一月是我的生日,十月是我妈的,七月是我爸的。”
“干嘛告诉我这些?”时荷半开玩笑,“你就不怕我把你家的家当都搬走?”
何适笑了笑,语气笃定:“不会。我知道你不会。”
他取出的是一个印着医院标识的大袋子,里面装着汪春萍的X光片、病历和往年各类检查资料。
“这是我妈的资料,你拿着。”
“有备份吗?”时荷没立刻接,抬眼看他:“如果有的话,我用备份就好。”
她其实有些急。
刚刚联系不上时建,让她心里隐隐不安。
不过好在很快江美琴打来电话,说时建昨晚做了一台血块的大手术,刚刚才睡下。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何适轻声道,“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时荷咬着下唇,樱桃般的唇色微微泛红:“我怕……我怕……”
“我知道。”何适从梳妆台抽出一张纸巾,替她轻轻擦了擦嘴角,“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和我爸爸做的决定,和你无关。”
他总是那么懂她。
何适开着车送她回深蓝天城。
周日清晨,加上出门早,路上几乎没有车。
车停在楼下时,四周安安静静,这一次没有任何旁人。
“我走了。”
时荷推开车门,却听见另一侧车门同时打开的声音。
何适已经快步绕到她这边,扶住车门。
“干嘛?”
“时荷。”他抱住她,声音低而沉重,“谢谢你。”
她回抱住他,轻声回应:“说什么谢谢。有你在,我不怕。”
他低头,捧住她的下巴几乎贪婪地亲吻着,仿佛要把她身上的气息牢牢记住。
“何适。”
“嗯?”
“我问你,如果你现在还在体育管理这个专业里你会做什么?”
“体育科技,或者赛事管理。”
她听不太懂,但还是选择点了点头回应,表示知道了。
时荷一回到家,门刚打开就听见客厅里正在打闹嬉戏的声音。
时尚和皮皮俩人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玩跳棋。
“你输了。”皮皮拍着手,“小尚哥哥,你蹲下,我要骑大马!”
时尚赖得理直气壮:“你是不是偷步了?”
皮皮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你赖皮!我要告诉江阿姨,让她打你小屁股!”
时尚不屑一顾:“你去啊,我才不怕。”
时荷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久没有听到家里这样有烟火气的声音了。
“我回来了。”
皮皮一听见,立刻丢下棋子跑了过来:“小荷姐姐!”
小家伙在他们家住了几天,伙食明显见好,整个人圆润了不少。
“皮皮,昨天乖不乖?”
“你还说!”他撅嘴,“你把我放下就走了,是不是去找何老师了?”
时荷没回答。
皮皮又气呼呼地告状:“小尚哥哥老赖皮,我不想跟他玩了。”
时荷看了眼哥哥,时尚耸耸肩:“他可能真偷步了。”
皮皮更气了,伸手就打,力道没轻没重。
不过这是时尚自找的,他一向不把皮皮逗哭不罢休。
时荷转身进了书房。
时建翻看着资料,沉吟片刻:“这个病例我之前看过。”
“真的?”时荷一愣,“什么时候?”
“前几个星期,你张叔叔给我看的。”
他抬头看她:“你男朋友家的情况,跟我详细说说。”
时荷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对于何适的细节她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原来如此。”时建叹了口气,“她也算幸运,这么久了血块没有明显扩大。不过这边做手术的话还是得和家属沟通,不然拖到年纪大了,头疼会越来越严重。”
“现在不疼吗?”
“肯定有,只是没那么剧烈。”
时荷微微点了点头。
时建看着女儿,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有。”
“工作遇到困难了么,还是同事不好相处?”
“我只是想换个工作。这几个月下来,我觉得幼儿园对我来说有些局限。刚好哥哥和陈园长都介绍了同一家公司,我想去试试。”
时建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很好。有目标就是好事,不枉我们当初把你送出去。”
时荷望着父亲。
父亲是人民医院的脑科主任医师,还有三年就要到退休的年纪。
他本就比母亲大许多,如今已经两鬓生白霜。
“爸,我问你件事。”
“你说。”
他一向爱体面,即便两鬓斑白,在女儿面前也坐得端正。
“你当初做医生之前,有想过别的职业吗?”
“有。”时建笑了,“我想当艺术家。”
“艺术家?”时荷眼睛亮了,“哪种?”
“像齐白石、张大千那样的。”他说,“我小时候爱吃虾,画的几乎全是虾。画得好不好不重要,起码我自己满意。”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天分从何而来。
“那为什么最后当了医生?”
“因为你爷爷。”时建轻声道,“他是老中医,我不想他的本事失传,就在学了点中医后做了临床,也算是圆了他们的心愿。”
“那你不觉得人生很无聊吗?一直走在别人的影子里。”
“不觉得。”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我生物好,也喜欢画画,就想着能不能把两者结合起来。于是做了脑科医生。大脑太重要了,如果没人愿意去钻研,那才是真的可惜。”
“所以你是觉得,‘总要有人去做’,才选了这条路?”
“算是吧。”
时建看着她,语气温和而坚定:“别人说我不爱医学只爱艺术,其实我都爱。只是当它们同时存在时,人生最终留下的,也就只有谋生与热爱了。”
时荷联系何适的时候,他正在高中部的健身房跑步。
“你和叔叔找个时间吧,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见面,我爸爸可以开车过去。”
何适按停了跑步机,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不用我们过去吗?”
“主要是担心阿姨的身体。”时荷解释,“我爸让我先问问你,当然,越快越好。”
何适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为难。
“没事的。”时荷又补了一句,“你最近事情多,到时候我陪我爸爸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