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凇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听不出情绪。
“嗯?李凇?”时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在确认号码无误后,又追问了一句,“你是李凇?”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三秒。
随后,李凇开口:“时荷,你有时间出来见一面吗?”
时荷刚要回答,李凇又补了一句:“我就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下来一下。”
时荷快步走到阳台,往下一看,果然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不太显眼的人影。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头朝楼上望来,时荷下意识地蹲了一下身。
“你怎么来我家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几乎是本能地抗拒。
“我有话想跟你说,咳咳……”李凇明显喉咙不适,声音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不能说太多话。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下来一下?”
这番话让时荷有些为难。
她已经有了恋爱对象,对方还是李凇的大学同学。若不是李凇此刻状态不太好,她或许还能从他口中多问出一些关于何适的事情。自从前两次见面之后,时荷其实已经察觉到李凇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回应。
“你等我一下。”
她进了房间,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换上一件简单的 T 恤和套了条高中时穿过的校服秋裤,拿起钥匙出了门。
等电梯的间隙,她给何适发了几条消息。
小荷:【我要去见我那个学长了,他说有事找我。】
小荷:【我不喜欢他,但我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
小荷:【还是跟你说一声,不然我会觉得不尊重你。】
何适罕见地没有秒回。
电梯门合上,数字缓缓下降,她的心却跳得厉害。
走出单元门,时荷一眼就看见了李凇。
李凇正站在门口,他戴着一只蓝色的医用口罩,穿着一件修身黑色圆领卫衣,见到她时抬手示意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凇笑了一下,随即引发了一阵咳嗽。
“我来见你。”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找个地方坐下聊吧。”
时荷带着他去了楼下的小公园。这个时间点还没到孩子们出来玩的时候,园子里只有几个老人活动筋骨,风不大,却带着凉意。
两人坐在亭子里,看着对面老人慢悠悠地锻炼身体。
“时荷。”李凇咳了几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时荷应了一声:“嗯,去了。”
“我也去了医院。最近甲流挺严重的。”
也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前后不接。
时荷抬眼看向李凇:“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都说口罩一遮住的颜值最模糊不清,时荷算是察觉到了,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能hold住口罩摘下的样子。李凇就是这种的典型,口罩一戴倒是真的比平时帅了不少。
然而再帅也没用,时荷并不喜欢。
“我打完吊针,去住院部取药的时候看见你了,只是你没注意到我。”
时荷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时荷,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李凇看着亭前的绿藤,长长地叹了口气。
“喜欢?”时荷语气平静,“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我不觉得这能算喜欢。”
“怎么不算?”李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邻家、安静、不麻烦,工作也稳定。要是跟我在一起,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管就行。”
“不-麻-烦?”时荷的眉心慢慢拧起,“什么叫不麻烦?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女人客客气气的,就都叫不麻烦?”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李凇的“预设答案”里,他一时间接不上话。
“你是留学生,”时荷继续说,“在外面读书那么久,应该明白什么才是最基本的道理。”
“我当然明白。”李凇急忙接话,“但你知道像我这样靠谱的留子有几个吗?”
时荷冷笑了一声。
“靠谱的话,就不会来相亲了。”
真正善良的人,永远都不会说自己是善良的。
这句话无疑像是点燃了一根火线。
李凇强忍着情绪,但自身的语气却已经变了:“一开始你跟我聊体育管理,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毕竟世界这么小,我们还有共同认识的人……”
说到“认识”这两个字时,他咬字明显加重,情绪显然藏不住。
“你是说何适?”
时荷站起身,背靠着亭子旁的白色圆柱,直视着他。
时荷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因为这双眼睛,她平日里很少用这样的鄙夷的目光看人,即便生气,也总是温和克制。
可此刻,她是真的被激怒了。
“就是他。”李凇也站了起来,一步步靠近时荷,“你对他了解多少?我跟他当了两年室友,他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问你,他哪点吸引你?是他那个身居高位的空军老爹,还是那个得了失心疯的老母亲?你父母都健健康康的,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哪天你也会被拖进那种疯疯癫癫的人生里……”
“别说了。”时荷低下头,声音发紧,“你别说了。”
她真的很想动手。
尤其是看着李凇那张脸。
他破了音,沙哑的喉咙让那些话听起来既刺耳又令人不适。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伤害何适。
那人不只是她喜欢的人,还是他两年的同学和室友。
“他的家庭对你不公平。”李凇意犹未尽,全然忽略了自己生病的喉咙,“你看看我们家,我爸事业蒸蒸日上,我妈身体健康,你嫁过来什么都不用操心。可何适呢?他原本前途大好,非要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和工作。”
这话彻底点燃了时荷的怒意。
“李凇。”
时荷语气冷静,但说出来的话字字清晰,“你这样说话,让我觉得很可耻。”
面对别人的事情,时荷只关注自己所看到的。
“他父母做过什么,我们没有资格评判。是,你可以说他妈妈生病了,可以说他家庭复杂,但你只负责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却从来不考虑他的感受。你说完是痛快了,可你想过给别人带来的伤害吗?有些话,不是先说出口,就成了道理。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无条件相信他。”
说完,她坐回了原位,双腿交叠,像一个极力克制情绪的青春期少女。
李凇也坐了下来,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时荷,我今天来,其实只是想——”
“李凇。”时荷站起身,抬眼:“我们别联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生病的男人。若他不是此刻身体不适,她只会更加愤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别再联系了。”她抬眼望着他,“即便是因为彼此的妈妈,也不需要再联系了,就到这里吧。对于何适,我愿意无条件相信他。”
阳光落在她的下颌线上,轮廓清晰而冷静。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