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美兰和时荷回到病房时,许荔莎已经把任彬哄睡了。
望着熟睡的儿子,高美兰满心感激,声音发颤:“老师们,谢谢你们,给任彬一个这么难忘的童年。”
她几次险些跪下,好在何适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扶住。
许荔莎连忙说道:“任彬妈妈,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联系我就行。”
高美兰哽咽着点头:“嗯,我会的。孩子的愿望,我也一直在尽力完成。这不,他说想要一套宇航服,他爸爸这段时间就在单位里给他做。”
探视时间已到,时荷一行人与高美兰告别,离开了病房。
到了住院部一楼,时荷咬唇,她对二人说:“我刚才好像落了个东西,我上去拿一下。”
许荔莎有些疑惑:“刚才也没见你从包里拿什么出来啊。”
何适顺势接话:“可能是刚才把画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吧。”
许荔莎抬了抬下巴:“那你去找吧,我和何适在这儿等你。”
时荷面露为难:“不用了,我找东西一向很慢,我再想想。”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想”了五分钟。
时荷在想的时候,许荔莎的手机这个时候响了。
“贝贝啊,怎么了?”
“哦,好好好,妈妈在医院看小朋友呢。”
“知道了,马上来接你,别着急。”
许荔莎挂断电话,略带歉意地对两人说:“我得去接我女儿,她兴趣班下课有一会儿了。对了,何适,你是怎么来的?”
何适说:“我开车来的,今天自己开车。”
“那就好。”许荔莎点头,“何适,你帮我把时荷送回家吧。”
话音一落,许荔莎便匆匆离开了。
等许荔莎走远,时荷忽然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何适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手温热而有力,她轻轻摩挲着,像是温柔的抚摸。
何适低头看她:“你根本没掉东西,对吧?”
时荷不置可否。
何适又问:“你是想去找你家人?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一听到“家人”两个字,时荷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试着走几步路,结果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只是觉得……一个那么想活下去的人,为什么偏偏怎么努力都活不下去呢?他还那么小,连小学都不知道要学什么,他以后怎么办?人生才刚开始,连四分之一都没走完,他……”
话没说完,情绪已经彻底崩溃。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何适在医院和她闹分手。
何适单膝跪地,将她整个抱进自己的怀里。
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温热而沉重。那压抑了一路的情绪顺着她的哭声砸进他的心里,疼得像被刀割。
只有他懂她,也只有他能真正理解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哭声忽然停了。
“怎么了?”他低声问。
时荷抬起头,脸色有些不好意思:“脚……脚麻了。”
两人原地站起身,何适也闷哼了一声。
“……”
——得,他也脚麻了。
两人像老夫老妻一样互相搀扶在等候区坐下,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医院里人来人往,他们却忽然没了话题。
何适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情绪一紧张,他下意识开始跺脚,还偏偏是抽筋的那只脚。
“哎,别这样。”时荷赶紧按住他,“不能跺的。”
“那怎么办?”何适一脸无辜,一双眼睛就像只呆萌的小狗般,“我从小就是这样好的。”
“你的命是真大。”时荷无奈,“你赶紧甩甩右手。”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给他看。
何适照着做,甩了一会儿,还真缓解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这个动作的?”
“我爸妈都是医护人员,我哥也是,我能不知道吗?”
时荷坐在椅子上,眼睛望向大屏幕。
“何适,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分别。”
“我也是。”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何适的手开始不自然地发抖。
时荷发现了他的异常,她的手往他的手背上放。
时荷:“我爸说,人生是有定数的,到最后总会相见的。”
何适:“是么?如果可以,我希望到最后上天堂的时候能够他们来接我,到时候的话,说不定连死也不会那么可怕了吧。”
时荷:“我也是。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人生会很煎熬,我会特别期待与去世的人相遇,但是我又特别害怕在世的人会忘记我。都说最可怕的是遗忘,而不是死亡。”
何适侧头看她,时荷的眼圈很红,她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性格,而如今却让何适更心疼她。
那种心疼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那种对等的概率让他难以面对母亲的未来。
所谓的连锁反应,结果是不得而知的。
他不记得在哪看过,若是说出来了,他日必定会成为俩人关系的枷锁。
一想到这,他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何适顿了顿,又问:“对了,你等会儿要去哪?”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着她,眼里的那份溺爱几乎要溢出来。
“我……我就问问。”
“没什么打算。”
何适掏出车钥匙晃了晃:“我今天开车来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时荷一愣:“你还真是自己开车来的?”
何适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又没说我不会开车。”
车停在急诊科旁的停车场,是一辆黑色雷克萨斯ES200,车身干净发亮,明显刚洗过,在一众车辆里格外显眼。
“过来。”何适朝她招手,“后排放了东西,你坐副驾驶来。”
时荷看了一眼后座,果然堆着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她本来也没打算坐后排,因为那样对司机太不尊重。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干净整洁,皮革触感柔软,只是座位有些宽。
“座位好久没调了,你自己调一下。”
时荷摸索了一会儿,才把位置调到合适。
这车显然有些年头了,甚至挡风玻璃前的年检标都没换。
她注意到前面挂着一枚玉佛,那是十年前流行的一款玉观音双面车挂。
她妈妈当年也给家里的车买过一枚,后来因为和堂哥生肖相冲才取下来,从那以后,家里的车里再没挂过这种东西。
“现在时间还早,你想去哪儿?”
何适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先检查了一遍灯光和信号灯,依次打开警示灯、左右转向灯,又检查了雨刷,确认无误后,才缓缓驶出停车场。
时荷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驾驶流程很不一样,这是国外路考才有的标准检查方式。时荷觉得奇怪的是,一个在国内读大学的人,怎么会对这类顺序这么熟悉?
车驶上主干道,何适问她:“要不要听点东西?前面有碟包,你可以自己选。”
出于好奇,时荷打开了面前的储物盒。
里面放着一个红色碟片包,从八十年代的小虎队,到他们这一代人的听的周杰伦和林俊杰,应有尽有,满满当当,竟不知道从哪挑起。
“你是把周杰伦所有专辑都买齐了吗?”
“差不多吧。”何适握着方向盘,一边看路:“以前特别喜欢听他的歌,就差没看过他的演唱会。”
“我听说他的演唱会很难抢。”时荷感叹,“以前我哥买过一次,还是山顶票,结果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