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彬妈妈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连忙站起身招呼:“老师们来了啊,快坐,快坐。”
病房里只有三把椅子。
何适主动站着,并把座位让了出来。
许荔莎作为班主任,坐到床边把绘本递给任彬,关切地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任彬笑得很灿烂:“许老师,我很好。昨天化疗的时候我都没哭呢,医生伯伯还夸我很棒!”
“我们班的小朋友都很想你。”许荔莎轻声说,“他们还说,等你好了,要一起参加运动会。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爸爸还帮我们班拿过冠军。”
任彬用力点头:“记得!我爸爸很棒,每一次都很棒。”
许荔莎的声音有些哽,“那你更要快点好起来,把病养好,我们一起跟爸爸参加运动会。”
她别开脸,眼眶还是红了。
路上的时候,许荔莎就收到过任彬妈妈的消息,因为化疗,孩子的视力比以前差了一些,但听觉还是很好的。
可即便如此,任彬这几天也一直没喊过疼,只说在等老师来看他,有很多话想分享。
“何老师!”任彬忽然朝何适炫耀,“我昨天做了健康运动,医生伯伯说我表现得特别好,晚上奖励了我好多玩具呢!”
何适看着他瘦了一圈的小脸,心里一阵发紧,却还是挤出笑容说:“那你可真厉害,我也给你带了玩具,等护士阿姨消完毒,就可以玩了。”
“太好了!谢谢何老师!”
望着病床上的任彬,时荷走上前,语气温柔:“任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昨天我让小朋友们一起给你画了画,今天给你带过来了。回头让妈妈帮你挂起来,好不好?”
她把画展开。
那是一整幅手掌向日葵,是由大一班二十五个孩子的手印组成的花朵,层层叠叠,像是在努力向上生长。
任妈妈感叹:“哇,好漂亮,小时老师太有心了。”
任妈妈刚把画放到一旁,病房门就被推开,几名医生护士走了进来。
任彬视力虽减,但听力变得灵敏:“是医生伯伯来检查了。”
“是啊。”其中一位医生笑着问,“彬彬今天感觉怎么样?”
任彬乖乖躺好:“我表现得很好。伯伯,这四位是我的老师,他们来看我,还给我带了礼物。”
何适与医生的目光对上。
医生戴着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与时荷极为相似。
“哦?”医生顺着话问,“老师们都送了什么?”
“许老师送了书,秦老师送了花,何老师送了玩具,小时老师送了画。”
医生很会捧场:“那可真不错,看来大家都很惦记彬彬。”
任妈妈问道:“时医生,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她的一双手来回搓,一双焦急的目光看着医生手里的夹板。
“任妈妈,我们借一步说话。”
从小生活在医护家庭里,时荷对生死的接受总比别人来得早一些。
她七岁那年,亲眼看着奶奶在自己面前咽气。
当时父亲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每个人都会走这一遭,时间长短不同,但走到头了,就不会回头了。”
她那时没有哭。
她相信人死后会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变成蝴蝶。
死亡只是把活着的人和去世的人暂时隔开,总有一天,还会再见。
“时荷。”
“嗯?”
何适低声提醒:“任彬在叫你。”
她回过神,任彬正努力朝她的方向看。
孩子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却还用力睁着眼对着她看。
“小时老师。”任彬感觉到时荷走上前,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现在有点看不清东西了。爸爸妈妈说,是生病影响了眼睛。”
他停了停,继续小声说:“我想……在我还能看到你的时候,多看你几眼。我怕以后会把你忘了。”
时荷听到这句话红了眼眶。
秦雪在一旁轻声鼓励:“彬彬,有什么想对小时老师说的,都可以说。”
任彬伸手握住时荷:“小时老师,我很喜欢你,就像何老师喜欢你一样。”
时荷的脸一下子红了。
“何老师……”
“对呀。”任彬认真地说,“我觉得何老师喜欢你。”
童言无忌,却往往最接近真相。
周边的大人们听着当玩笑,孩子却说得无比认真。
时荷看向一旁的何适。
他站在门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可眼神里的克制,几乎藏不住心思。
时荷轻轻地说:“我也很喜欢何老师。”
“何老师教我打篮球,还说要我坚强起来,以后继续跟我打篮球。”
“那彬彬可要快点好起来。”时荷柔声说,“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想报什么项目?”
任彬说:“亲子折返跑,还有拔河,还有投篮。”
“这么厉害啊。”时荷笑,“偷偷告诉你,小时老师不会投篮。”
任彬笑了,“那你找何老师教你呀!何老师跑得特别快!”
时荷问:“比苏炳添还快吗?”
“我不知道。”任彬认真地说,“反正爸爸说,只有妈妈抢超市东西的时候,才会那么快。”
有那么一瞬间,时荷在想,如果自己能早点遇见何适,会不会不一样。
任妈妈离开病房已经有一会儿了。
任彬开始犯困,一困就想找妈妈。
许荔莎转移他的注意力,轻声哼着摇篮曲。
秦雪因为有事已经先行离开了。
病房里,最后只剩下许荔莎、何适和时荷。
时荷走出病房,正好看见任妈妈站在走廊里,和父亲时建说话。
她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察觉到她和何适的关系,只能假装去洗手间,借着机会听着他们的对话。
“高女士,目前我们只能采取保守治疗。”
时建的语气不如在家,他的语气很认真且沉重,平日里也只有在医院工作的时候,他的语气才如同这般严峻。
“求求您救救他吧,时医生。”高美兰抓住时建的手,情绪几近崩溃,“他才六岁,人生才刚开始啊……他要是撑不住了,我该怎么活。”
时建把她扶起来,语气依旧克制:“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量稳定病情,多陪陪他。具体时间还无法判断,这件事你需要和孩子爸爸好好沟通,我们能做的,确实不多了。”
时荷从洗手间出来,正好与父亲对视。
时建用眼神示意她,多关心一下高美兰。
“高女士,我这边还有手术。”他说,“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时建说完,伸出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谢谢您,时医生。”高美兰哽咽着说,“要不是您,我们彬彬……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们都是医生,都是医者父母心,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孩子等太久。”
时建转身离开。
高美兰几乎是在他走开的瞬间崩溃的。
腿一软,就连站都站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