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唇角弯起弧度,董玉来这一桩桩的丑事像是鼓声一样在他心内擂动起来,越擂越起劲,越擂越痛快。
苏重阳声音丝滑清亮,“那下个月,少爷还去工厂么?”
董寿来道:“还是要去的。这都是老爷的意思,要说手段狠,还得看老爷。前几天玉来受伤后,我问过老爷意思,老爷说让他去啊,眼睛不眨一下的。”
董寿来斜眼瞟着苏重阳,钦佩地笑了笑,“我看还是你了解我们老爷,每次出的鬼点子,都能和老爷的胃口。我看老爷离了你是玩不转了。”
苏重阳忽瞧见窗外闪过一个身影,似乎是董玉来,他肩膀撞了撞董寿来,“来了。”
苏重阳提醒完,便闪到一边去了,拿了一张报纸,眼睛从报纸的上边缘向外瞄。
董玉来看上去很憔悴,一瘸一拐走进大书房,头上的纱布还没拆,连迈门槛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他的佣人扶着他进来的。
“月银拿来!”董玉来半依着大柜台,毫不客气地向董寿来索要钱财,随后无精打采地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董寿来亲自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白信封,放在桌面上。
董玉来瞅着信封,得意地笑笑,“看来不少,还是支票……”
他拆开信封,往外倒了倒,空无一物。
他突然慌了,倒栽头往信封里寻找支票,空空如也。
董玉来抬高音量,“四哥,这不对吧,信封里面一根毛都没有!”
董寿来挑眉瞪眼,“对,就是一根毛都没有!”
董玉来急了,“逗我玩呢,我去工厂拉了一个月炉渣,到头来一个子都没有?”
董寿来清清喉咙,“你甭给我喊!我这边有账。”
董玉来紧锁眉头,“什么账不账的!”
董寿来道:“你这一个月只出勤10天,迟到5天,早退8天,旷工5天。期间,损毁板车一辆,丢失铁锹3把,扫把遗失更是不计其数。工作期间,与工人发生冲突20次,聚众赌博4次,顶撞上司无数次。所以你不仅没薪水,反倒应该扣钱。”
董玉来把信封攥成一团,扔到桌上,“你拿这个算计工人还差不多,你算计我?我只要去工厂,就能领钱,你知道嘛!”
董寿来从从容容笑道:“玉来,我是按规矩办事。你可以带着你的账单去问问老爷,老爷如果批了,我立刻开库放钱。”
董玉来骂道:“什么规矩,都是你们鬼头鬼脑的出的馊主意,你们不知道这是我家么!我说话就能开了你知道嘛!”
董寿来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喝道:“你当这儿什么地方,你咆哮个没完!还开我,这话等你当家了再说也不迟。这儿容不下你,你给我出去!”
董玉来耸动的肩膀立刻瘫了下去,红着眼道,“你狂!我这就跟老太太去说,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董寿来虽然和董玉来是同一辈分,但和董陌廷年龄差不多,况且前清的时候做过管带,气势极壮,威望极高!
苏重阳记得上一世董家只有三个人敢教训董玉来,其中一个就是董寿来。记忆中,董寿来时不时就要骂一顿这个纨绔少爷。
董玉来狼狈地逃离大书房。
苏重阳在心里为董寿来鼓掌,“四爷,你真厉害,这出戏我给你叫好!”
董寿来道:“不是我仗势欺人,这小子几天不骂他,他就皮痒了。”
晚上回到房中,苏重阳躺在床上,研究一张世界地图,这地图是洋教授给他的,洋教授还告诉他地球是圆的,像太阳或月亮那样的圆,洋教授还很坚定地说月亮是一块大石头,上面什么也没有,更不会住人,更不会有什么嫦娥。
苏重阳觉得太好玩了,他常常看这些书看到深夜,以至于第二天起不来,误了吊嗓和练功了,甚至于他都想扔下唱戏的功夫不练了,可那是他十几年的手艺,怎么说扔就能扔呢,万一哪天仇报完了,董先生又有了新的夫人,不需要他了,他还得依靠唱戏生活。
苏重阳躺在床上,对着灯泡,指指北平,指指南京,那么小的一块儿,他又看向太平洋,一片巨大的蓝色,他又看向太平洋对岸,洋教授说那是他的国家。
他正看的入迷,董先生的大白狗叫了起来,他没有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研究太平洋对岸的美国和加拿大。
“重阳,拿点钱给我!”
这是什么鬼声音?
苏重阳思考的头绪像是被菜刀剁开一样,戛然而止。
他挺身坐了起来,董玉来竟然已经出现他的屋子里,他一身白西装,黑眼圈又大,非常恐怖。
苏重阳问,“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董玉来道:“这是我家,我敲什么门!”
重阳谨慎起来,脚在地上找鞋,“大半夜,你来干什么?”
董玉来道:“借点钱给我!快点,你没听我爸的狗一直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