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坐在大书房,一上午没动屁股,一直到晌午才刚刚抄完合同。
“四爷,这是那五份合同,范本上的电价是好几年前的了,现在改了好几遍了,我抄的时候,都改过来了,您瞧瞧。”苏重阳呈上一沓纸。
董寿来瞅瞅合同,瞅瞅苏重阳。
这真是小青衣写的?
可不就是嘛!董寿来坐在他旁边盯了一上午,这还能有差池!
董寿来一张一张过目,“没看出来啊……有两把刷子,这字儿要搁前清都做笔帖式了,你这是跟谁学的?”
苏重阳道:“四爷,您要是认了,就赶快给我摇电话吧,晚一点电厂就有失火的风险。”
董寿来不能言而无信啊,他不情不愿地走到电话旁,咔咔咔摇了起来,等了片刻,听筒里传来接线姑娘清脆的声音,【喂,到哪里?】
董寿来对着话筒道:“苏州金润火油厂。”
听筒里滋滋响了几秒,传来董陌廷干燥低沉的声音,【喂,有事?”】
董寿来道:“老爷,我是寿来……”他心想这该怎么说啊,“家里那个唱戏的青衣,苏重阳不知道发什么疯,说电厂有可能失火……”
董陌廷直接打断了他,【你把电话给重阳。】
苏重阳接过听筒,有条不紊地讲道:“先生,你那天给我讲棉纱电线容易失火,我最近看报纸,说上海那边已经有橡胶电线了,能避免很多意外失火。所以,重阳想说,先生考虑把电厂的电线换成橡胶的么?现在天气又热又爱下雨,很容易失火的。就算不能换,也请加派人手巡查,以防火灾。”
董陌廷正在这边与巡警和谈,听到苏重阳铿锵的声音,立刻警醒,他摸着下巴说,【重阳,你说的有道理,只是这橡胶电线……】
橡胶电线他在上海法租界见过,杭州普及还不多,一时他也不知道从哪儿进口。
苏重阳紧紧捏着听筒,道:“如果能换橡胶电线最好了,虽然贵了些,但至少用着平安省心,现在上海有一家美国公司正在推销橡胶电线。重阳虽然月银不多,但愿意用以后的月银做担保。”
苏重阳说完并没有觉得唐突,这些都是他上一世真切的记忆。
听筒那端,骤然沉默下来,听筒里只剩下转接室嘈杂的声音。
苏重阳又唤了一声,“先生!”
董陌廷拿着听筒,眼睛发愣了,他眼珠的瞳孔上仿佛出现了一团熊熊烈火。他很不解,为什么脑海中突然出现这种失火的画面,还是在苏重阳提醒之后。
董陌廷又向听筒说道:【重阳,你把电话给寿来听。】
董寿来悄悄向苏重阳递了句话,“我给你说不实际吧,不听!”
董寿来叫了声,“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董陌廷很简短地说:【你先批一万大洋给张秘书,让他和电厂的工程师电工去上海买橡胶电线去。再吩咐李工头,叫他这几日多派一班的工人夜里巡查电路。】
董寿来听到董陌廷的命令先是愣了一下,急忙又反应过来,一句疑问和反驳都没有,恭恭敬敬地回答了一声:“是。”
董寿来撂下电话,看了苏重阳一眼,叹道:“你呀,没白辛苦……真是叫我见鬼了!去吧,我叫厨房给你留午饭了。”
苏重阳这才放心地离开。
董寿来看着苏重阳消瘦的背影,念叨着,这孩子可真执拗,这一大早水米未进,嘴唇都起了一层干皮,就为了这个电话。
七天后,董陌廷驱车回到杭州。
董寿来站在他面前汇报:“老爷,这次换电线批的钱已经用完了。工程师和电工已经将动力房和配电房的电线和电缆都换好了,外围的电线还没换。”
董陌廷嗯了声,“怎么样?”
董寿来道:“换了橡胶电线的地方的确没发生什么火灾,这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城南几家大的棉纺厂听说我们换了橡胶电线,打算用咱们电接通他们的新电机,已经有三家工厂派人来商议了。”
董陌廷点点头,面容舒展开来,他的直觉和苏重阳的提醒已经初见效果。
他四下里看了眼大书房,问道:“重阳呢?”
董寿来道:“这孩子真是用心了!自从您那天批准换橡胶电线后,他就一头扎进电厂,跟着工程师换电线排查线路,连夜里都在电厂,一直还没回来过。”
董陌廷心口猛地一揪,他那么弱的身子骨,竟抗这么多天了。他急忙叫来张秘书,“你去开车,跟我去一趟电厂。”
董陌廷临离开时,又被董寿来叫住了。
董陌廷道,“还有什么事,快说!”
董寿来拿着几张纸递给董陌廷,说道:“说来奇了,您看一下,这是苏重阳抄的合同。”
董陌廷扫了一眼那字,如同遭了雷击,脑袋里轰然一热。恍惚间,似有无数灵动的小楷在眼前腾飞,他似有若无地喃喃道:“心经……”
董陌廷眼眶朦胧,他伸出润白的手指,摩挲着宣纸上的字迹,“为什么会这样,果真是他写的啊。”
董寿来又小声提醒道,“老爷,您不觉得这苏重阳的字迹和您的字迹有点像么……”
董陌廷瞅了一眼比自己矮一头的董寿来,从他敏锐的眼睛中也读出了不可置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