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中午一场大雨洗净尘嚣,午后天空湛蓝,阳光灿烈盛大。
上一世的回忆里,苏重阳从来没有拥有过此般晴美的天气。
董府宴请回国的工程师。
后花园撑起一排排大阳伞,摆开几条长桌,铺上钩花的白桌布,上面森列着冰镇的汽水洋酒,还有一盘盘时令水果和小巧的西式糕点。
楼台水榭间,点缀着许多身着洋装的华美客人。
董陌廷带着苏重阳穿梭在这些高谈阔论的新文化人中间,应酬自如。
苏重阳耳中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与见解,心里默默记诵。
晚宴时,五位学成归国的工程师与他们同席。五个青年都是衬衫小分头,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介绍起来,有研究化学的、电气的、勘探的、机械的,还有造飞机的。
苏重阳从来没读过什么书,上一世学的只有唱词、台步、兰花指……看到人家侃侃而谈,虽然茫然,可脸上流露出无比羡慕的神情。
几人见他气宇不凡,误以为是董陌廷的公子。
董陌廷笑着解释说,如果重阳是我儿子就好了,可惜不是,我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这个小兄弟算是我的一个学生。
学生这个新身份出现得猝不及防,让苏重阳心口热热的。
散场后,宾客依依离去,花园复归宁静。
董陌廷与苏重阳并肩散步,董陌廷见重阳还有些陶醉的光景,便旁敲侧击地说,“你还是喜欢和同龄人打交道。”
苏重阳没领会他的意思,老实地说:“我是眼红他们学问高,会好几国语言,回国后都是人中龙凤,大家都抢着要。”
董陌廷点头道:“是,他们未来大有希望。你想去念书么。”
苏重阳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想到自己的年龄和过往,怅然若失地笑笑,“这不是重阳该想的事情,先生为重阳赎身,重阳能为先生帮帮忙,重阳就如愿以偿了。”
董陌廷沉默了片刻,语气平稳却郑重地说道:“不妨,你想出去念书也是可以的,我想你应该有你自己的人生。”
这话钻进了苏重阳的心窝里,纵然董陌廷是客气话,于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戏子来说,够面子了。
蝉鸣四起,苏重阳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以后的人生还很遥远,眼下还有一些事没收拾干净。
晚上回到住处,又停电了,苏重阳脑子忙了一整天,也没有洗澡,草草睡了。
夜里,苏重阳做了一个漫长炎热的梦,是关于上一世的梦。
同样是这个夏天,苏重阳还在山中别墅陪董玉来养病。
董玉来染的那个病,十分怕热,饶是脱了长衫,还吵着热。
苏重阳拿着鹅毛扇子,守在床边,不停地与他扇风,每隔三个钟头还拿毛巾给他擦一遍身子。
董玉来一直躲着不敢回董家,直到董家出了大事,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说电厂电线失火,半个电厂都烧完了。
董玉来听完电话,面如死灰,一下甩开苏重阳手里的扇子,骂他,“别扇了,烦死了!你又会唱,模样又排场,怎么不出去挣点钱花,光靠我么……我们家电厂烧成一片白地了,零花钱也给我断了,过几天你喝西北风去吧。”
苏重阳懒的回应,以前是董玉来不允许他出去抛头露面的。而且,董玉来还是个疑神疑鬼的大醋坛子,平常若有男人多看重阳几眼,他就去教训人家,还夹枪带棒的讥讽重阳是戏子胚子,改不了卖弄风情的臭毛病。
当天晚上,苏重阳就去镇上茶馆唱戏了,好在他底子厚,不曾扔掉这身功夫,镇上又很少来名角,他每天竟可以落几块大洋,吃饭连带着给董玉来买药还是绰绰有余的。
董玉来是纨绔,但不缺心眼。
他明白,整个董家的辉煌都靠他父亲那几个产业支撑,那也是他将来赖以度日的家业。
这烧毁的电厂要重修起来,怎么着也得几十万大洋。他父亲肯定是痛心疾首的,这时候如果回去,让他父亲知道他染上脏病,肯定把他打个半死。
而且他对电厂的运转和修葺一窍不通,回去反倒显得他更无用,还不如赖在别墅不回去。
直到一个月后,董玉来的病减轻之后,才带着苏重阳回董府。这一个月全靠着苏重阳每天晚上出去唱戏才坚持下来。
好在董陌廷一直忙着重修电厂的事情,那段时间根本没空理会董玉来,还算平安无事。
苏重阳只是记得,偶然在府中见到董陌廷,身后跟着一大帮人,都是匆匆的身影,人也消瘦了,头发也长了。
苏重阳在闷热的清晨醒来,一身大汗。
他不自觉地开始喃喃自语:“电厂,电线,失火。”
“电厂!电线!失火!”
苏重阳冲出房门,急需将这个消息告诉董陌廷,让他及早准备,这样才有可能避免电厂失火。
这一世,不能再让董先生损失惨重了。
苏重阳找到小书房,没人,找到后宅,依然没人,去找张秘书,也不见踪影。
他看看太阳,大概才到八点钟的位置,董先生还没吃早饭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