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跑到大书房,迎头碰到董寿来站在门口。
董寿来和董陌廷的年龄相仿,但辈分小,是董陌廷的侄子,在家排行第四,府里的人都叫他四爷。
虽然他和董玉来是同一个辈分,但董陌廷极其倚重他,连董老太太都让他三分。他现在掌管着董家所有的钱财进出,家里的房产地产,还有电厂油厂的出纳,都要经过他的手。
张秘书说现在国外专门有一个职业称呼董四爷这种人,苏重阳记不起来是怎么说的了,但在苏重阳的理解里,董寿来算是董家的财政大臣,或是像衙门里的钱谷师爷,很有威风的。
苏重阳一见他就蔫了,这男人和董陌廷一样,经常板着面孔,来他这里领钱的人经常碰钉子。
苏重阳急忙道:“四爷,您……您早!”
董寿来背着手,眯着一双闪闪发光的小豆豆眼,冷冰冰地瞅着满头大汗的苏重阳,“大早起,你冒冒失失的要做什么!”
苏重阳道:“我想找董先生,我有事给他说。”
董寿来走进一步,像老夫子一样教训:“什么要紧事!你那些小把戏瞒不了我。你当我不知道,仗着老爷疼你惯你,变着花样儿缠着老爷。”
他把着苏重阳的胳膊,揖让进书房,把他按到太师椅上,盯着他,“我今天倒是要考考你,你作为老爷的清客,你都会些什么本事?你领的可是清客的月银,比秘书还高呢。”
苏重阳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个关节来挑刺儿,“四爷,我找老爷真的有急事,不是玩笑。”
董寿来不依不饶,“你先说你还有什么能耐。我可先说好,我可不听京戏。”
苏重阳哭笑不得,挠着发梢,“我……我会写字!”
董寿来瞪了瞪眼,坐下来把刚冲泡的龙井喝了一口,“行!这是你说的,你会写字。来,我这里正缺人抄合同呢。”
他从柜子里翻出来几年前的合同范本,又拿了一沓子带竖条纹的宣纸,放到苏重阳面前,“你给我找碾米厂用电合同,一式三份,给我抄三套出来,我下午就要用。”
苏重阳心想这还不简单啊,上一辈子,他可是练过的。
这时,董寿来粗大的手指又敲了敲苏重阳的桌面,要求道:“我要的是正楷!别给我瞎画!你给我写错了,写乱了,都撕了重写,浪费一张纸,都从你的工钱里扣。”
苏重阳抬起眼皮瞅了瞅董寿来,他像是黑脸包拯,一副我要你好看的表情。
苏重阳心想,至于这么严厉么,他就这么看不惯一个戏子做清客,唱戏也是要真本事的啊……
苏重阳摇摇头,仍旧不罢休,“四爷,我让我抄一万张都行,但是你能给我说董先生去哪儿了么,我找他真有急事。”
董寿来道:“甭给我花马吊嘴的,我要看看你的真本事!你真有急事,先给我说。”
也行,他也算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人。
苏重阳道:“这两天热得厉害,电厂有可能失火,我想给先生说,让他早点把棉纱电线换成橡胶电线,可以避免很多损失。”
上一世发生火灾后,董陌廷花重金进口了橡胶电线,替换了以前的棉纱电线,自那以后就没有因为电线的问题失火过。
这事当时好几家报纸都登载了,还受到政府表彰,连董老太太后来都知道两种电线的区别了。
董寿来翘起二郎腿,他没想到这小青衣不光有脸蛋子,肚子里还有点玩意儿。
他假意摆摆手道:“你懂个什么,那橡胶电线多少钱一吨你知道不知道,一张口就要换,你说的轻松。”
苏重阳道:“就是现在换不了橡胶线,也得找人多加排查,以防万一!”
董寿来道:“那还用你说,你快写,别给我吹牛了!”
苏重阳不依不饶,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董陌廷的电厂被烧掉,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和希望。他势必要找到董陌廷,亲口告诉他这件事。
苏重阳走到董寿来身边,又是撒娇晃他,又是给他揉肩取悦他,闹的他不得安宁。
董寿来皱起眉毛,“别晃了!苏州那边的火油厂出事了,巡警厅守在那里找麻烦,老爷带着连夜开车去了。”
苏重阳眼睛转了转,“那你给老爷摇个电话吧,要把这事亲口告诉他。”
董寿来掀起眉毛,拍着桌子,茶水四溅,“你有完没完!这事电厂有人管,你抄你的合同就行。”
苏重阳也耍赖,把桌子上的纸张推开,“你不给我打电话,我就不给你抄!”
董寿来道:“你这小子给我打擂台啊!你就缠吧,都是老爷惯坏了你,被你缠的五迷三道的。”
这时已经八点多了,屋里三个学徒的算盘已经打起来了,府里的管家和工厂里的工头陆陆续续来找他,有领钱批票的,有问话回事的,他已经没空再折腾了。
他见苏重阳坐在那里拉这个脸,犟驴一样,只好让步道:“行,你给我抄合同,抄完合同我就给你摇电话。”
苏重阳立刻开始研磨,上一世他的字是董陌廷教的,到后来抄《心经》的时候,已经非常熟练了。这用电合同不过五百字,九张合同也就六千多字,赶一赶,不到晌午就能抄完。
苏重阳捻起笔管,虽然许久不写字,手还有点僵硬,但好在有底子,抄完一张便熟悉了。
董寿来坐在主位上,一边审阅工厂送来的税单,一边用余光偷瞄苏重阳,见他腰背挺直,运笔流利,全然不像是个只会甩水袖的青衣。
董寿来不禁震惊,他还真会写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