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董陌廷带着苏重阳回了城，董老太太和董玉来仍旧留在山里避暑。

路上，董陌廷开着汽车，苏重阳坐在他的旁边。

董陌廷脸很阴，仿佛昨天的怒气还没有发泄完，他拿出一根哈德门的纸烟，含在嘴唇中央，划开洋油打火机，引燃纸烟，他脸颊凹陷，深吸了一口

那样子，很像是香烟盒上深目高鼻的外国人。

烟雾渐渐刺入苏重阳的鼻腔，非常辛辣，苏重阳微微抿了抿嘴。

董陌廷突然意识到苏重阳感冒还没好全，急忙把车窗打开，将刚抽一口的烟卷弹了出去。

董陌廷瞅着苏重阳微挑的眼角，“没事儿吧？”

苏重阳道：“董先生，我哪有那么娇气。”

他盯着董陌廷手背上三道紫痕，问道：“这伤怎么弄的？”

董陌廷扫了一眼手背上的伤，“昨天打那个畜生的时候给我抓的。”

苏重阳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董陌廷的手背，很深的淤痕。

董陌廷眉峰挑了挑，瞅了瞅苏重阳，视线又迅速回到正前方，然后又扭头看了苏重阳一眼。

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怎么突然摸我，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摸我手背！

董陌廷并没有责怪他，反而心里麻酥酥的，如果换成其他人那就不一定了。

沉默片刻，董陌廷心情似乎好了点。

他问道：“以前在戏班，我儿子动过你么？”

苏重阳眼神虚空，心里像是拉洋片一样，过了一遍从前的记忆，说：“我师父管得严，没给够钱，见都见不了一面。”

董陌廷道：“他再欺负你，你甭受着，立刻告诉我。你该动手的就动手，甭给他客气，他欠打。。”

苏重阳又看向董陌廷手背的伤，点了点头。

董陌廷道：“玉来这个小子，真是叫我头疼，也是我教子无方。以前，花钱送他去上海上大学，在学校拉帮结派，没一个月就叫开除了。叫他做生意，还得多雇三个人伺候他。给他在政府安排职务，天天都是太阳快落山了才到岗。事事不成！

他把八旗子弟那点臭毛病全学了来，洋人那些摩登玩意一件不落地模仿。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苏重阳晏晏地笑着，这些事他也门儿清。

董玉来上一世玩得开，没心没肺，坏种一个，活得逍遥痛快，这一世，苏重阳可不会让他那么快活了。

董陌廷又道：“知子莫若父，玉来那小子仗着自己有点模样，到处沾花惹草，我是知道的，看来，得抓紧时间给他成亲了。”

苏重阳忽然对董陌廷的事来了兴趣，赔笑道：“先生有想过续弦么？”

董陌廷道：“你看先生还年轻吗？”

苏重阳点点头，“年轻。”

董陌廷除了深色穿着和严肃表情，他完全是个年轻人。

董陌廷有点尴尬，嘴角扯了扯，很干脆道：“我不会再续弦。”

的确如此，上一世到苏重阳最后死去，董陌廷也没有伴侣。

……

这段时间，董府最清静了。

董老太太和董玉来不在家，仆人们都清闲了。府里只剩下几个无儿无女的老姨太太和一些在府上做事儿的亲戚，这些都只是半个主子。

董陌廷又是极省事的人，苏重阳没来以前，只有早饭在家里吃，现在苏重阳在家时，除了早饭，晚饭也回来一起吃。

很好侍弄。

隔壁张家新添了孙子，过百日，董陌廷过去贺喜，本打算带着苏重阳一起去热闹，心想不妥，隔壁张家知道董府买了个戏子，苏重阳过去，肯定要重阳唱戏。

董陌廷说让他在家歇着吧，过去了，抛头露面的，还要给别人唱。他现在身份不一般了，怎么能随便给人唱呢，就是玩票，也很伤嗓子。

他嗓子自从上次感冒后，一直还有点沙哑。

晚间，苏重阳还在大书房整理白天张秘书给的文书，一来他还不懂这些大生意上的门路，二来有些是秘书交代的事，他要一字不落的转告董陌廷，生怕弄错了，所以秘书们都下班了，他还在大书房整理。

直到苏重阳理清了，眼睛都疼了，猛一抬头，见董陌廷正站在书房门口了。

灯光明亮，晚风习习，董陌廷沉敛的面孔和利落的身姿，将苏重阳上一世缱绻的恩情钓了出来。

苏重阳向他微笑了一下。

苏重阳恍恍惚惚，董陌廷身上有一点点董玉来的影子，毕竟是父子，但董陌廷身上没有董玉来自私卑劣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