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陌廷走到苏重阳书桌前，“累吗？”

苏重阳没有回答，摊开几张厚宣纸，说道：“先生，这几张用电契约是和三家缫丝厂签的，一式三份，我盖好章了，就等先生回来签字了。这五张是张秘书拟的请帖，让先生过目，说是星期天请留学回来的工程师来家里做客用的。万管家问，星期天请华利莱的西洋厨子来家里做饭宴请工程师好不好……”

董陌廷听的时候没一点表情，听完以后点点头，拿过毛笔签字，说道：“这么短的时间都会了。”

苏重阳低头，腼腆地笑道：“需要学的还多。”

董陌廷心想，自己的儿子有重阳一半，就不怕后继无人了。

董陌廷面孔又认真起来，盯着苏重阳，很复杂地拍了拍苏重阳的后背，“不早了，回去睡吧。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吧。”

“好了，你给我的药都还剩很多”

回到小书房，董陌廷叫住苏重阳，“重阳，别走，给你个东西。”

苏重阳站在他胸前，低头看董陌廷手伸向西裤兜，他的裤兜很深，不知在掏什么东西。

董陌廷手掌摊开，两颗糖出现在他宽厚的掌心。

苏重阳鼻子一酸，不敢抬头，“又是糖！”

董陌廷低头看着苏重阳头顶，问：“怎么？我以前也给你带过糖？”

苏重阳在心中嘟囔，当然了，以前你每次去参加宴请都会给我带回来两块糖。没想到这一辈子，你还记得。

苏重阳摇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董陌廷下巴点了点，示意苏重阳，“吃吧。”

苏重阳正要伸手去拿那块太妃糖，屋顶的电灯忽然开始闪起来，闪了没几下，灭了，屋里屋外一片漆黑。

苏重阳扶着董陌廷的手臂，“呀！停电了！”

董陌廷没有说话，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做什么，他身上香皂和身体的味道在黑暗中变得清晰。

苏重阳有点茫然，正打算抹黑去找蜡烛，被董陌廷拉住。

董陌廷道：“给，先吃糖，这是太妃糖。”

董陌廷凭着感觉，把剥好的糖块伸到苏重阳的嘴边，没留神，碰到他湿润柔软的嘴唇，苏重阳的嘴唇在寻找糖块的时候，还舔到了他的手指，如触电般一阵痉挛，令他耳根发热。

苏重阳已经跌跌撞撞地去寻找蜡烛了，董陌廷愣在原地，那只手还停留在黑暗的虚空里。

没一会儿，苏重阳找来蜡烛，摸黑来到他的身边，这时他划开打火机，点亮了蜡烛。

火苗的出现，令两个人重回正常。

这时，万管家跑来了，禀告：“老爷，是张家那边停电了，连带整条街都停了。”

董陌廷道：“知道了，各房点蜡烛，让当心点！”

万管家道：“是，老爷，我亲自去巡查一遍。”

万管家走后，两人又陷入寂静，苏重阳嘴里的糖块和牙齿相撞的声音就显得非常响亮。

董陌廷和煦地笑着问：“好吃吗？”

苏重阳嗯了一声。

董陌廷道：“好吃以后我还给你带。”

苏重阳抱着好奇心问道：“先生，为什么夏天这个时候总爱停电。”

董陌廷缓缓说道：“现在天热，又好下雨，电线外面的棉纱容易着火，线路搭火了就停电了。”

苏重阳动了动脑子，“竹竿是空心的，它能不能替代棉纱呀？”

董陌廷道：“一下雨竹竿泡水了，还是会漏电。”

苏重阳道：“电真是个好东西，就是太危险了。”

董陌廷看他很有灵性，又好学，就觉得为他赎身很值。如果是他儿子为苏重阳赎的身，那真是糟蹋了，他儿子那个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喜欢两天，就跟糊卷子一样扔一边了。

董陌廷道：“等改天我带你去电厂看看，让人带你转转，你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苏重阳非常期待，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新世界，不再是才子佳人的京戏了，也不再是卖笑卖唱的日子了。

董陌廷给他打开的是一扇窗户，通向欣欣向荣的世界。上一辈子，身体因为痨病已经走向枯竭，没能够来得及看到蓬勃向前的世界，这一辈子他可不能浪费。

这天晚上，苏重阳睡的很是香甜。

但是，董陌廷睡得并不好，他躺在床上一直在回忆苏重阳吃糖的样子，咳嗽的样子。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影子和苏重阳很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