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盅又一盅的玉壶春见底,雅间里的气氛愈发松弛,窗外不知何时已是华灯初上,灯笼与檐角在深蓝天幕下勾勒出温柔的剪影,屋内也点上了烛火,暖黄的光映在每个人微醺后的眉眼间,显得格外生动。
楚景又给大家斟了一轮,脸颊已飞起红霞,话也多了起来:“我当初打定主意要来青云宗,但我爹娘都不乐意,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干嘛要去受那罪,安安稳稳在家里多好。”
楚景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我跟他们闹了整整三天,最后他们实在拗不过我,才松了口,反正我自己从不觉得苦,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再难我也甘之如饴。”
她说着,看向身旁的张沐苒,“沐苒你这一手刀法,就是自小打下的扎实根基,你爹娘肯定很支持你吧?”
张沐苒正夹了一筷子鱼肉,闻言动作顿了顿,她将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几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确实是自小打下的基础,”她终于开口,声音因酒意有些微哑,“我家是将门。”
桌上骤然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了她。
“我祖父、父亲,都曾镇守北疆,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张沐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上,“只是到了我这一代,家中人丁稀薄,父母膝下只有我和一对小我十岁的双胞胎妹妹。”
“我十二岁那年,”张沐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未达眼底的笑,“家里便开始张罗着,要为我仔细挑选一位贤婿,招赘入门。”
“招婿?”楚景有些不解,“你那时才十二岁,会不会太早了些?”
“是啊,”张沐苒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为别的,只为保住将军府这世代传承的功勋,他们早早便为我物色了几位出身寒门却颇有才学的青年,想着若能入赘府中,将来生下男丁,便可继承将军之位,延续家族荣光。”
她顿了顿,语气倔强道:“可我不服,我不是一个传承姓氏、延续香火的容器,刀枪我能提,兵法我也能读,边关的苦寒与风沙,我想我也未必承受不住,凭什么他们就认定我不行?”
“所以,”楚景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便选择了离家来青云宗?”
张沐苒点点头:“我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说我能靠自己撑起张家门楣,父亲训斥我天真狂妄,不懂世事艰难,母亲只是坐在一旁垂泪,一言不发。”她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后来我便收拾了行囊,留下一封信,跑了。”
雅间里一时安静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声,烛火在张沐苒的眉眼上跳跃,光影交错间,勾勒出几分柔软。
将门之女的头衔,听着显赫,背后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桎梏。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沈复脑袋轻轻磕在了桌面上,呼吸均匀绵长,竟是不胜酒力睡了过去。
晏清淮看向张沐苒,认真道:“你很厉害。”
楚景伸手,用力拍了拍张沐苒的肩膀,声音格外响亮:“对!你靠自己走到今天,比那些躺在祖辈功劳簿上混日子的人强出百倍!要是你真当了女将军,肯定也能建功立业,封狼居胥,成为一代名将!”
张沐苒被她拍得身子晃了晃,失笑道:“胡说什么呢。”眼底那点郁色却散了不少。
郁择一直安静听着,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方才喝下的酒,后劲一阵阵翻涌上来。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她们的说话声也忽远忽近,身上一阵阵地发起热来,脸颊耳根都烫得厉害。
他记得上楼时瞥见酒楼每层似乎都有个露台,便撑着桌子起身,知会了一声:“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夜风甫一吹在脸上,那股燥热混沌的感觉便被驱散了不少,让郁择觉得清醒了些,他双手撑着露台的木栏杆,望向楼下灯火流转的长街。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郁择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侧停住,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楼下阑珊的灯火。
两人站得极近,近到郁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体温,能闻到他呼吸间温热的吐息,裹挟着玉壶春特有清甜香气,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郁择,”他听见晏清淮低声唤他的名字,“你醉了吗?”
这距离太近了,近到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郁择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耳根烫得惊人,心跳一声响过一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