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郁择蜷缩在巷尾一处勉强能遮雨的屋檐下，麻布衣料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数着更声熬到天亮，直到街巷深处传来零星的开门声。

贫民窟在晨光中显露出它原本的面貌。

泥泞的巷道两侧是低矮歪斜的土屋，屋顶用茅草和破木板胡乱修补，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粪水味和昨夜未散的雨腥气，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跑过，溅起的泥点落在郁择脚边。

他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僵硬麻木。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只是淋了场雨，就让他头晕目眩。

郁择又冷又饿，摸遍了全身，只在腰间口袋摸出三枚脏污的铜钱，这大概是月疤儿全部的家当。

他凭着记忆朝街市方向走去，脚步虚浮。

原著里对青云城西贫民窟的描写不多，只说这里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郁择走在狭窄的巷道里，两侧是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蹲在门口洗衣的妇人、靠在墙根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生活的疲惫，眼神麻木或警惕。

没有人多看“月疤儿”一眼。这个额有残月的少年，在这片街区早已是熟视无睹的存在。

郁择在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脚步，两个铜钱能买一个粗粮饼，他付了钱，接过用油纸包着的饼。饼很硬，带着粗粝的颗粒感，一口咬下去嚼的腮帮子发酸。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

按照原著时间线，晏清淮此刻应该住在城东，他大可以直接过去找晏清淮，但他现在他几乎身无分文，也没有一个接近晏清淮的合理理由。

“月疤儿！你小子躲这儿偷懒？”

粗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郁择回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腰间挂着串钥匙，手里拎着根竹鞭。

这是西市牙行的管事，姓王。原著背景里提过一句，月疤儿偶尔会去牙行接些杂活换口饭吃。

“病好了就赶紧过来！”王管事用竹鞭敲了敲旁边的木箱，“今天有批药材要搬去东市济世堂，缺人手，搬完给你五个铜子儿。”

济世堂，东市，药材。

郁择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去。”他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装药材的木箱很重，里面是晒干的药草，压得实实的，郁择和其他三个半大孩子一起，跟在王管事后面拉着板车。

从西市到东市要穿过大半个青云城。街道逐渐变得宽阔平整，两侧的房屋也从土屋变成了砖瓦房，再到雕梁画栋的商铺，行人衣着光鲜起来，偶尔有马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郁择的手被板车把手的棱角硌得生疼，这具身体太瘦弱，感觉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太阳渐渐升起，郁择感觉身上的衣服晒干后又被汗水浸透。

济世堂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三层楼阁，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前排着长队，都是来求医问药的百姓。

郁择放下木箱时，手臂已经抖得抬不起来。王管事和药堂伙计清点交接，郁择靠在墙边喘气，目光却快速扫过四周。

济世堂斜对面有一条窄巷，巷口挂着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卜卦算命”。

郁择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接过王管事扔来的五枚铜钱，转身就朝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比西市的更窄，两侧墙壁斑驳，青苔沿着墙根蔓延，郁择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坐在门口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巷子深处，一株老槐树下，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什么。

十二岁的晏清淮比书中描写的更瘦小。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膝盖处打着补丁，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却线条清晰的手臂。

晏清淮面前铺着一块旧布，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捆草药、几枚野果，还有两只编得粗糙的草蚱蜢。

有个妇人牵着孩子路过，蹲下来看了看草药，问了价钱。晏清淮抬起头回答，声音清润温和：“三文一捆，都是今早新采的。”

那一刻，郁择看清了他的脸。

和商场大屏上精心绘制的美少年不同，眼前的晏清淮皮肤苍白，脸颊上有几处细小的刮伤，是采药时被枝叶划破的，但他的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妇人摇头走了，晏清淮也不气馁，继续低头整理草药。

郁择站在巷口，突然挪不动脚步。

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里，他见过太多精致完美的东西：拍卖会上的古董名画，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书房里价值连城的紫砂壶。那些东西很美，但都是死的，没有温度。

而眼前这个蹲在泥泞巷子里的少年，是活的。

他手上还有采药留下的新伤，衣服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卖着廉价的草药和野果，脊梁却挺得很直，哪怕蹲着，也有一种不易折断的韧劲。

“喂！月疤儿，看什么呢？”

粗鲁的喊声打断了郁择的怔忡，两个流里流气的半大少年晃过来，挡在他面前。

“刚才王管事给了你多少钱？哥哥帮你数数。”其中一个伸手就来抢郁择手里的铜钱。

郁择下意识后退，却撞在墙上，这具身体反应太慢，力气也太小，对方轻易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郁择说，声音冷了下来。

“嘿，还敢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