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院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桂树叶隙,筛下细碎而温暖的金斑,落在石桌上摊开的命格卷宗上,也落在苏妄垂着的长长眼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的影。他指尖轻轻捏着一枚刚剥好的莲子,细心去了苦芯,莹白的果肉透着清甜的水汽,正要递向对面的沈辞,动作却在对方骤然变冷的目光里,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沈辞合上手边的卷宗,指节用力得泛白,淡金色的灵力在掌心不安地翻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冷意。他抬眼看向苏妄,那双曾经盛满温柔、能溺死人的眸子,此刻只剩冰封万里的淡漠,甚至掺着几分毫不遮掩的讥诮,一字一句,冷得刺骨:“苏妄,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苏妄递出莲子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扎着,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轻得发颤:“我没有演,只是想让你记起……”
“记起什么?”沈辞厉声打断他,声音冷硬如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霜,狠狠砸在苏妄心上,“记起你这般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的模样?记起你用那些虚无缥缈的陈年旧事,妄图动摇我守了百年的祖训?苏妄,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石凳上的苏妄,眼底的嘲讽与冷漠毫不掩饰:“我乃补命堂堂主,执掌世间命格,恪守天道平衡,断情绝爱乃是本分。你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子,当年我一时心软留你在堂中,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你日日煮茶、夜夜叙旧,用这些廉价至极的温情讨好我,不觉得可笑吗?”
苏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的莲子“嗒”地滚落,掉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如同他此刻被踩碎的心。他抬头望着沈辞,眼中早已蓄满水汽,却倔强地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落下,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破碎不堪的颤抖:“我没有讨好……那些都是真的……我们初遇时,你给我暖炉;种下这桂苗时,你为我渡灵力;共抗天道时,你说你护我……这些都是真的,沈辞,你怎么能说可笑?”
“真的又如何?”沈辞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狠厉,“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百年前的我,被情爱蒙蔽了心智,才会做出违逆祖训的蠢事。如今我涅槃归来,心智清明,早已斩断过往,那些荒唐事,我不屑记,更不愿提。”
他往前一步,周身凛冽的气息几乎要将苏妄冻结,字字诛心:“你以为我留下听你讲那些旧事,是心有所动?不过是看你可怜,陪你演一场独角戏罢了。苏妄,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不会记起你,更不会对你有半分情意。你再这般不知好歹地纠缠,休怪我逐你出补命堂。”
最后一句话落下,苏妄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坐在石凳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沈辞决绝转身,看着那抹玄色衣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口的疼痛瞬间攀至顶峰,比当年命格断裂、灵识破碎时还要痛,痛得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原来,他日日煮茶、夜夜叙旧,他百年的温柔、百年的坚守、百年的等待,在沈辞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至极的独角戏,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怜悯。
他以为,只要他坚持,只要他一点点复刻所有过往,沈辞总会有一丝动容,总会记起那些温柔时光。可他忘了,失忆的沈辞,被祖训死死束缚的沈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暖手、为他渡灵力、为他逆乱天道的人了。
他的冷嘲热讽,他的刻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苏妄的心脏,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不留分毫。
苏妄缓缓低下头,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随着沈辞的话语,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委屈,只是他一直告诉自己,沈辞只是忘了,等他记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可现在,他才真正明白,有些遗忘,比从未拥有更残忍;有些冷漠,比刀剑加身更伤人。
“沈辞……”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心碎,“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守了百年,等了百年,爱了百年,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冷嘲热讽,这样的不屑一顾。
不知过了多久,云舒端着一碗凝神汤匆匆走来,远远便看见苏妄蜷缩在石凳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脆弱得一碰就碎。她的心猛地一揪,快步上前,将汤放在石桌上,蹲在苏妄面前,眼眶瞬间红了:“苏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沈辞师兄他……又说什么伤人的话了?”
苏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梨涡浅缀,却盛满了心碎与绝望:“他说……我可笑,说我在演独角戏,说他不屑记起过往,说……说要逐我出补命堂……”
云舒听得心头一紧,心疼得几乎窒息,伸手轻轻握住苏妄冰凉得吓人的手:“苏公子,你别难过,沈辞师兄他只是被祖训蒙蔽了心智,他不是故意的,他心里其实是有你的,不然他不会每次都留下听你讲旧事……”
“有我?”苏妄惨然一笑,用力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凶,模糊了双眼,“若真有我,他怎会说出那般伤人的话?云舒,我累了,真的累了……我守了他百年,等了他百年,可他的冷漠,他的嘲讽,把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他看向石桌上那枚沾满尘土的莲子,看向满院熟悉的桂香,只觉得无比讽刺。这桂树,是他们一起亲手种下的;这茶,是他按着他的喜好一遍遍煮的;这旧事,是他们一起真真切切经历的。可如今,物是人非,他的一腔深情,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我不想再守了,不想再等了……”苏妄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彻底的绝望,“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就这么忘了我,不甘心他用这般冷漠的态度对我。我要让他记起来,记起他对我的好,记起他说过的话,记起他欠我的百年等待,让他后悔,让他忏悔……”
云舒看着他眼底破碎的光,看着他从温柔坚守变成满心绝望与不甘,心中既心疼又无奈。她知道,沈辞的话,彻底伤透了苏妄的心,也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不是求相守,不是求偏爱,而是求他记起,求他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