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的空气凝滞如冰,苏妄呕出的血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像极了百年前裂隙之战中染透白衣的血与火。陆惊寒死死抱着他软倒的身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妄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沈辞站在原地,掌心的牵丝笔金芒渐敛,笔杆却在微微震颤,仿佛在抗拒主人的决绝。他看着苏妄惨白如纸的脸,心口的本命线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弯下腰。这种疼痛陌生又熟悉,不是灵力反噬,是从骨血里蔓延的空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断裂的红绳一同碎了。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慌乱。明明已斩断牵绊,为何心会这般痛?为何看到那人倒下,会生出冲过去抱住他的冲动?这冲动违背祖训,让他烦躁不已。
“沈辞!你真要眼睁睁看他死吗?”陆惊寒声音嘶哑,带着滔天怒意,“他为你耗百年修为,为你挡天道反噬,为你守补命堂,你就这么对他?!”
云舒早已哭成泪人,抱着聚灵珠蹲在苏妄身边,源源不断渡入灵力,可苏妄命宫依旧虚浮,灵识如风中飘絮,随时可能消散。“苏公子,别睡,我炼凝神丹,你一定要醒……”她哽咽着,看向沈辞的眼神满是怨恨,“师兄,你太狠心了。”
萧寻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想冲上去揍沈辞,却知此刻救人要紧,只能压下怒火,红着眼看向林清砚:“林先生,快想办法,再晚苏妄堂主就……”
林清砚指尖探入苏妄经脉,脸色愈发凝重:“文曲星力紊乱,命丝断裂致灵识溃散,寻常丹药无用。”他抬眼恳求沈辞,“唯有你的本命灵力能稳他命宫,就算忘了过往,看在百年羁绊份上,救他一次,行不行?”
沈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温予安扶着的谢临舟身上。谢临舟双目失明,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即便看不见,周身也满是担忧。
看到谢临舟,沈辞心口又是一抽,莫名的愧疚油然而生。他不记得两人过往情谊,却清楚记得,谢临舟的眼睛,是为护补命堂、挡魔气侵袭,献祭双目才换来补命界安宁。这件事,像刻在神魂深处的印记,即便失忆,也未曾磨灭。
当年裂隙大开,魔气如潮,谢临舟以双目为引布下封魔阵,硬生生将魔气挡在堂外,自己却从此坠入黑暗。这份牺牲,这份守护,他记着,也愧疚着。
沈辞脚步不受控制地动了,一步步走向谢临舟。众人皆愣,陆惊寒更是警惕地将苏妄护在身后,生怕他再下狠手。
沈辞未看旁人,只在谢临舟面前站定,声音淡漠,却少了几分冰冷:“你的眼睛,是为补命堂瞎的。”
谢临舟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师兄记得便好,护补命堂,护师兄,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沈辞重复一句,指尖微动,淡金色本命灵力从掌心溢出,温柔包裹住谢临舟的双眼。那灵力带着命格修补师独有的治愈之力,一点点渗入受损眼识,修复坏死的经脉与神魂。
众人皆惊,谁也没想到沈辞会在此时为谢临舟复明。云舒忘了哭,萧寻忘了怒,林清砚也停下动作,怔怔看着这一幕——他对苏妄绝情,却记得谢临舟的牺牲,愿耗费本命灵力为他复明。
谢临舟亦愣住,感受着温和灵力修复眼识,黑暗百年的世界,渐渐透出一丝光亮。他手指微颤,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更多的却是无奈。沈辞的本命灵力珍贵,刚涅槃归来神魂未稳,这般耗费,对自身损耗极大,可他还是做了,这说明他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关于苏妄的记忆被尘封,情爱认知被祖训扭曲。
淡金色灵力在谢临舟双眼周围流转,越来越浓郁,受损眼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百年黑暗,百年孤寂,在灵力滋养下,渐渐消散。
片刻后,沈辞收回灵力,指尖微颤,脸色苍白几分——修复眼识对他而言,亦是不小损耗。
谢临舟缓缓睁眼,先是模糊,随即清晰。他看到内堂雕梁,看到窗外桃花,看到沈辞冷冽却疲惫的脸,更看到不远处被陆惊寒抱着、毫无生气的苏妄。
重见光明的喜悦,在看到苏妄的瞬间,被心疼取代。他望着沈辞,眼底满是恳切,一字一句道:“师兄,多谢你为我复明。可我不求你记起过往,只求你莫再错。苏妄于你,不是束缚,是归宿。”
他上前一步,抓住沈辞的手,沈辞未躲,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百年前,你为他破祖训,说补命堂祖训从不是束缚真心的枷锁;你为他逆天道,说他的命比补命界平衡更重要;你燃尽神魂前,紧握着他的手,说‘他是我的命,百年后定归来护他’。”谢临舟声音坚定,“这些话刻入骨血,岂是失忆就能抹杀?你斩断红绳,伤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自己。你为我复明的心软,见他倒下的疼痛,都是证明。”
沈辞指尖剧烈颤抖,心口疼痛愈发剧烈,似有什么要冲破尘封,却又被祖训死死压住。那些话模糊却带着暖意,与他此刻的冰冷格格不入。他想反驳,想说过去的话作不得数,想说祖训不可违,可话到嘴边,只剩干涩一句:“过去的话,作不得数。”
谢临舟看着他眼底的挣扎,轻轻叹气,知道此刻多说无用。沈辞记忆被封,心性被扭曲,非几句话能唤醒。他松开手,不再多言,眼底却闪过坚定——必须想办法唤醒记忆,拉回迷失的师兄,不能让苏妄百年深情,终成泡影。
沈辞看着谢临舟走向苏妄,看着他蹲在床边探脉,眼底满是心疼,心中愈发烦躁,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飘落的桃花,试图平复心底的混乱。
他不明白,为何谢临舟的话会让他动摇?为何苏妄的模样会让他心痛?他是补命堂堂主,该守祖训、断情绝爱,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可心底的声音却在反驳——他记得谢临舟的牺牲,愿为他复明,并非无情;见苏妄倒下心痛,羁绊从未消失;斩断命丝后的慌乱,说明他根本不想失去。
矛盾的情绪交织碰撞,让他头疼欲裂,神魂隐隐动荡。
谢临舟探完苏妄脉搏,脸色凝重,走到林清砚身边压低声音:“苏妄情况如何?还有救吗?”
林清砚摇头,声音低沉:“灵识溃散太快,我只能暂时稳住,撑不了多久。唯一办法是让沈辞用本命灵力重连命丝,可他现在根本不肯出手。”
“我知道。”谢临舟眼底坚定,“师兄并非无情,只是记忆被封,执念于祖训。我们不能逼他,只能唤醒记忆。唯有过往羁绊,才能拉他回来。”
“可怎么唤醒?”温予安轻声问,“他根本不信我们说的话。”
“我有办法。”谢临舟缓缓道,“百年前,师兄和苏妄在庭院种了一株桂苗,说等桂树开花,就相守一生。那桂树如今已成参天大树,吸收了他们的灵力与心意,是羁绊见证。或许桂花香能唤醒记忆。”
“还有青槐巷初遇、补命堂琉璃灯、苏妄温养残魂的红绳,这些都是印记。我们一步步引导他接触,让记忆慢慢复苏。”
陆惊寒抱着苏妄,闻言点头:“只要能救苏妄,能让他记起,什么办法我都配合。等他记起来,定要他补偿苏妄!”
云舒擦去眼泪,用力点头:“我守着桂树,盼它早日开花,还炼凝神丹帮苏公子稳灵识!”
萧寻也道:“我去青槐巷,把当年的伞、玉佩都找回来,一件都不落!”
林清砚看着众人,轻轻叹气:“好,分工合作。临舟,你推演唤醒之法,寻最有效的羁绊印记;我炼丹药,拖延时间;云舒守桂树,记录开花迹象;萧寻收集旧物;陆惊寒守苏妄,寸步不离。”
“好!”众人异口同声应下,眼底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