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苏晚躺在轮回司宿舍的床上,枕着手臂,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帐幔。
相比于入职时候冰冷的石板,自己的屋子被孟婆派人装点了很多东西,连床板都换成木质的了。
地府没有星辰,窗外永远是一片青灰,分不清时辰。但她知道,子时已过。
逛逛蜷在她枕边,乳白色毛发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呼吸均匀绵长。这小东西昨天才与她缔结契约,今天就已经理所当然地霸占了半张枕头。
苏晚却睡不着。
三个月。
她来地府整整三个月了。
闭上眼睛,画面便一帧帧涌上来——
黄泉路上,自己的不甘和痛苦。
孟婆递汤时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
还有那句你叫白无常啊。
然后是善良的陈婆婆,散尽供奉只为了素不相识的人。
张琦,奋斗半生却丢失了意义的人。
还有李莉……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轻响。
“正义”。
这个词在舌尖滚了滚,竟有些陌生了。
在阳间当警察这几年,她接过无数的案子,从邻里纠纷到聚众闹事再到跨省协查,她见过太多不公的事情和屈辱的眼泪,还有可怕的罪犯。
但她坚守着司法的宗旨——
保障权益、保护财产、维护稳定、惩戒犯罪。
地府的正义她却有点看不懂。
黑无常的那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还有李莉……三十年剥皮地狱,十世畜生道……
父亲。
苏晚眼前浮现父亲的脸。鬓角微白,总皱着眉,烟一根接一根。他死前三个月,总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那起跨省大案的卷宗发愣。
苏晚问他,他缄口不言。
“你父亲是个好人。”
林玄清。
想到当时孟婆的表情,苏晚努力回想——恐惧、闪躲。
可转头,她又好像没这回事一样。
苏晚想到很多受到巨大创伤后的人,往往都是这样,该吃吃该喝喝,把事情埋在最心底里再也不拿出来。
罗小七。
那个苍白、疲倦、总像在躲避什么的少年。
他蹲在墓碑前,轻声问:“逛逛,是你回来了吗?”
他看不见逛逛,却好像感应得到。
他也看不见她和黑无常——
但那一刻,他回头,目光正好落在她站立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茫然?期待?还是一丝……警惕?
苏晚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每根线都连着某个谜,每个谜都指向更深的地方。
她再次翻过身,这次不小心碰到了逛逛。
猫咪在睡梦中轻轻“咕噜”一声,尾巴卷过来,搭在她手腕上。
温热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了一些焦躁。
“还有你。”苏晚轻声说,“你怎么会是他的猫咪?”
逛逛把头往她手心拱了拱。
苏晚笑了,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漫上来。
---
次日清晨,轮回司大堂。
孟婆还是那身藕荷色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主位。日游神和夜游神分坐两侧,牛头马面站在后排,黑无常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架势很正式。
苏晚抱着逛逛走进来时,被这场面弄得愣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孟婆招手,脸上带着笑,“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说罢她看了看黑无常,黑无常点点头。
“它叫逛逛是不是?”孟婆接着说道,“今天咱们轮回司又要多一位小伙伴了,大家齐聚一堂,就是来正式迎接逛逛的任命。”
逛逛从苏晚怀里跳下来,昂首挺胸走到堂中央,尾巴竖得笔直,琥珀色眼睛扫视一圈,颇有几分“检阅”的意味。
“按规矩,”孟婆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府正编鬼差,可配仆从鬼一名,辅助执法、记录言行。今日,白无常与兽魂‘逛逛’,自愿缔结此契——”
她顿了顿,看向逛逛:“你可愿意?”
逛逛“喵”了一声,声音清亮,往前走了两步,用额头碰了碰苏晚的鞋尖。
“好。”孟婆点头,又看苏晚,“小白,你可愿接纳它为你的仆从鬼,同进同退,魂力相系?”
苏晚看着脚下的小猫,点头:“我愿意。”
孟婆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木牌,边缘刻着细密符文。她走到逛逛面前,蹲下身,将木牌悬在猫咪额前。
“闭眼。”她说。
逛逛乖乖闭眼。
孟婆指尖泛起淡金色光芒,轻轻点向木牌。木牌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最后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逛逛眉心。
逛逛浑身一颤,睁开眼时,琥珀色瞳孔深处,多了一点极细的金芒。
随即变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隔了两秒,一阵黑烟冒出来,逛逛又再次出现。
这是仆从鬼的独有能力,随时召唤,随时收回。
“契约已成。”孟婆收起木牌,伸手想抱起逛逛,“来,让我看看——”
她的手刚碰到逛逛的背脊,动作忽然一顿。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仔细打量着猫咪,手指在它颈后、脊背、尾根轻轻抚过,像是在探查什么。堂内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连牛头都察觉到了不对,收起笑容。
半晌,孟婆松开手,站起身。
“怎么了当家的?”马面小声问。
“没什么。”孟婆恢复笑容,但眼神深了些,“只是没想到,逛逛的魂基强到这种程度……我在地府四百多年,见过的动物亡魂成千上万,这么强的,这是头一个。”
她看向苏晚,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也许,这就是缘分。独属于三魂执念瘴的机缘。”
逛逛似乎听懂了,骄傲地扬起下巴,“喵呜”一声。
“另外,”孟婆又拿出了一份新的任命书,“既然规定是正编鬼差才能有仆从鬼,那从今天开始,小白,你就算是正式转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