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地府的路比上山时轻松许多。穿过土地庙的通道，熟悉的阴冷气息包裹上来时，苏晚竟有种回家的错觉——虽然这个家没有阳光，没有鲜活的人气，但至少没有那种魂体被阳气灼烧的隐痛。

也没有可怕的怪道人。

两人从轮回司后院的石室出来，沿着廊道往正堂走。还没到会议室，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的。

孟婆脚步顿了顿，和苏晚对视一眼，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轮回司的五人都在：夜游神胸口还贴着那道符，但魂体凝实了不少，正捧着杯热茶慢慢喝；日游神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牛头和马面凑在一起，对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小声嘀咕。黑无常还是靠在一边的角落里。

而第六个人，坐在主位旁边的客座上，穿着一身深紫色判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正是判官司首席判官——崔珏。

但让苏晚心里一沉的是，崔珏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判官袍，但颜色是暗红色，袍角绣着狰狞的獬豸纹。他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嘴角天生向上弯，即使不笑也像带着三分笑意。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陆之道。判官司下属的查察司判官，掌管地府风纪，专司稽查贪腐、违规。

孟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哎哟，什么风把崔大人和陆大人吹来了？快坐快坐，我这就让人沏茶。”

崔珏站起身，对孟婆拱了拱手：“孟大人，叨扰了。”

陆之道则一动未动。

“不叨扰不叨扰。”孟婆笑着，走到主位坐下，苏晚默默站到她身后，“两位大人一起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判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孟大人，你手上是不是有一张勾魂贴，目标是阳间江城栖霞山一个叫罗小七的少年？”

孟婆脸上笑容不变：“这话说的，这帖子不是陆大人你亲自交给我的吗？”

“那张帖子，是判官司工作失误所致。”陆判官说，眼皮都没抬，“生死簿系统临时故障，误判了阳寿数据。现已修正，任务取消。你把帖子和相关记录交回来，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罢，陆判官直接对着孟婆伸出了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孟婆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哟，原来是误判？我说呢，阳寿未尽的勾魂任务，我干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见。”

她转头看向马面，“老马，帖子呢？”

马面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勾魂贴，双手递给孟婆。

孟婆接过，看了看，又看向陆判官：“陆大人，带更正文书了吗？”

陆之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推到孟婆面前：“这是判官司的更正文书，有崔大人的签字。转轮王大人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孟婆拿起文书，仔细看了看，笑了：“崔大人的字还是这么漂亮。”

她把文书放下，却把勾魂贴还捏在手里，“不过陆大人，这帖子我要是交回去，无常簿上的任务记录怎么办？我手下人已经出过一趟外勤了，还受了伤——”

她指了指夜游神，“这医药费、误工费，还有我们轮回司的名誉损失……”

陆之道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孟大人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敢。”孟婆笑容依旧，“我按规矩办事。任务接了，记录上了，现在说取消就取消。”

孟婆冷下了脸：“你玩我啊？”

崔珏在一旁轻咳一声：“孟大人，此事确是判官司疏忽。贵司的医药费误工费，判官司全数承担。”

孟婆看着崔珏，又看看陆之道，忽然笑了：“还是崔大人体谅我们轮回司。”

她把勾魂贴放在桌上，推到陆之道面前，“帖子在这儿，陆大人收好。”

陆判官伸手去拿。就在他指尖碰到帖子的一瞬间，孟婆的手指轻轻压在了帖子另一角。

“对了陆大人，”孟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前几天听说查察司在查一笔供奉流转的账，好像牵扯到我们轮回司？我手下人毛毛躁躁的，有时候办事不合规矩，让您费心了。”

陆判官动作停住，抬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