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人换了衣服,没了道袍和发髻,但那种气度没变——坐姿端正,背脊笔直,拿报纸的手指修长稳定,整个人透着种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孟婆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朝超市走去。
“老板,买瓶水。”她声音轻快,和任何一个口渴的游客无异。
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孟婆的脸,停顿,然后移到苏晚脸上,又停顿。
那双眼睛清明平静,看不出昨晚交手的痕迹,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矿泉水五块,饮料八块。”他说。
“这么贵?”孟婆挑眉,“山脚下才两块。”
“山顶运上来不容易。”男人不再看孟婆,低头翻了一页报纸,“嫌贵可以下山买。”
旁边一个刚结完账的年轻女孩听见,忍不住小声跟同伴吐槽:“这老板真黑,我刚刚买瓶可乐十块!抢劫啊!”
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始终在报纸上。
孟婆笑了,从布包里掏出十块钱:“行吧,来两瓶矿泉水。”
男人接过钱,拉开柜台下的冰柜,取出两瓶水,放在柜台上。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第一次来栖霞山?”他抬眼,像是随口寒暄。
“是啊,听说风景好,来逛逛。”孟婆拧开一瓶水,但没有喝,“老板在这开店多久了?”
“十多年了。”男人说,目光飘向苏晚,“这位是你女儿?”
“我侄女。”孟婆面不改色,“带她出来散散心。小姑娘最近心情不好。”
“哦?”男人看着苏晚,“为什么心情不好?”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工作不顺心。”
“什么工作?”
“……警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男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种了然的意味:“警察是个好职业。你父亲也是警察吧?”
苏晚浑身一僵。
“我认识你父亲,苏建国。”男人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十年前江城那起连环杀人案,他主办。我当时是顾问。”
记忆的闸门被推开。父亲熬得通红的眼睛,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有父亲某次回家后难得的轻松语气:“今天见了林老师,真是高人,给了关键方向……”
“您……是林老师?”苏晚声音有些干涩。
“我叫林玄清。”林玄清微微颔首,“你父亲,他是个正派人。破案那几个月,他三天两头上山找我,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聊案子,聊线索,聊那些受害者的家属。”
苏晚鼻子发酸。父亲很少在家说工作的事,但那些年他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失眠越来越频繁。她记得有一次深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桌前,对着案卷发呆,背影佝偻。
“后来案子破了,他特意上山谢我,带了两瓶茅台。”道人说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他女儿也想当警察,他很担心,说你心思单纯脾气又倔,跟他年轻时候一样,你们这样的人去当警察会非常痛苦。”
苏晚听得心都要碎了,双手偷偷抓住自己的裙侧,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可惜我愚钝,”林玄清叹了口气,“一直没有领悟到你父亲话里的智慧。”
林玄清顿了一下,看着苏晚:“直到我看到你的讣告。”
苏晚顿时从情绪里抽离了出来,怔怔地看着林玄清。
孟婆这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林道长,叙旧的话,是不是换个地方说比较好?”
林玄清收回目光,看向孟婆:“孟科长,好久不见。”
“我早都说了别这么叫我,”孟婆撇撇嘴,“你们阳间的称呼是真难听。”
“好,孟婆大人。”林玄清淡然道,“来兴师问罪?”
两人语气像是老友重逢,但柜台前的空气却微妙地紧绷着。又有游客来买水,林玄清收了钱,拿货,等人走远,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昨晚事态紧急,伤了你的人,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