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跟着黑无常走出殿门时,感觉自己的魂体轻飘飘的。
她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原本觉得释怀的心情,和对李莉和陈炜的鄙视和厌恶,又因为黑无常告知了她对方的下场而变得犹豫。
她脑中反复思索着,地府到底在践行一种什么样的司法理念,拔舌、剥皮,这些字眼对刚刚变成鬼的她来说,非常难以接受。
“这次的报告,”黑无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如既往地简洁,“张琦的部分你写,孽镜台审判部分马面会补,明天早上交。”
苏晚从胸口拿起黑无常送给她的时珏,上面一连串幽蓝色的光点,组成子时三刻的刻度,“还有三个时辰到早班。”
三个时辰,六个小时。苏晚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来得及。”她说,随即想起什么,“张琦去孽镜台了,然后呢?”
“然后看崔珏怎么判。”黑无常在廊道拐角处停下,转过身,淡金色的眸子在昏光里看着她,“你希望他怎么判?”
苏晚被问住了。
她当然希望张琦受到公正的审判,但随即又想到地府可能对于公正的定义似乎和自己在阳间的认知相去甚远。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觉得……至少不是下地狱吧。”
“难说哦,你别忘了咱们只调查了三天,而且仅仅针对他的死因,三十七年很长,孽镜台看得比你我更远。”
苏晚点点头,地府判案判得是一生,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案子,似乎在地府,功与过,善与恶,是可以换算成统一单位进行加减的。苏晚不太认同这种逻辑,但似乎也无可奈何。
看出苏晚的担心和矛盾,黑无常说道:“算了,报告我写吧,你跟着牛头去陪张琦走完最后一程,顺便也了解一下三生石的流程。”
“什么是三生石?”苏晚想起了林俊杰的歌。
“像张琦这样的情种。”黑无常转身继续往前走,“如果表现良好,打点到位,在审判结束,上桥之前,我们会给他一次看三生石的机会。看前世因果,看今生得失,看来世可能。这是地府给魂的一次‘明白’的机会。”
苏晚跟上他:“那张琦……”
“他显然谈不上表现良好,更没有钱打点到位,但孟婆交代过,破例送他去。”
苏晚愣住,她没想到孟婆会这样通情达理。
“牛头现在应该带他去了。”黑无常说,“你到底想不想去?不想去就去写报告。”
“我想去。”苏晚立刻说。
黑无常抬起手指在空中一划。一道暗金色的光痕浮现,迅速扩展成一道椭圆形的“门”,门内是晃动的、水波般的景象——隐约可见一条河,河畔有巨大的石头。
“穿过阴阳隙,直通忘川西岸三生石。”黑无常说,“你自己去吧,我写报告去了。”
“谢谢,黑无常大哥。”苏晚说,迈步踏入那道门。
穿过阴阳隙的感觉像是被塞进一根狭窄的管道,又被猛地推出。苏晚踉跄一步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眼前是忘川的另一段河岸。与渡口那边的漆黑死寂不同,这里的河面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波光,像是掺了月辉——虽然地府根本没有月亮。河畔立着一座古朴的石桥,桥分三层:最上层是淡淡的金色,中间是银色,最下层是灰扑扑的木质桥身,桥下没有水,只有翻涌的黑雾。
奈何桥。
桥头旁,一块巨大的、通体莹白的石头矗立着,石身有三丈高,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在不断流动着朦胧的光晕。石头上方天然形成三个凹陷的篆字:三生石。
牛头和张琦已经站在石前。牛头巨大的身躯像一尊守护像,张琦则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石面。他身上的锁链已经解开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金色光圈——应该是限制性的符咒。
“小白?”牛头看到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黑无常大哥说我可以来。”苏晚走过去,“怎么样了?”
牛头指了指三生石:“刚开始照。崔判官那边审判完了,真是个好人,无需补功德,直接入人道。当家的特意交代,让他走之前来这里看看。”
苏晚看向石面。
三生石上正流动着画面,像一卷无限展开的胶片。她看到了张琦的童年:一个瘦小的男孩趴在母亲膝上听佛经。看到了少年时期:挑灯夜读,考上名牌大学,母亲在火车站送别时偷偷抹泪。看到了青年:进入大厂,拼命加班,李莉最初的笑脸,母亲把香炉递给儿媳时的郑重嘱托……
然后画面开始变调。
无休止的加班,李莉越来越频繁的抱怨,陈炜出现在聚餐照片里,三人举杯的笑容下藏着暗流。张琦深夜归家时客厅空荡的灯,李莉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暧昧信息,他自己因为疲惫而忽略的种种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