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迷魂殿,比苏晚想象中更静。
大门合上的刹那,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响的寂静蔓延开来。
殿内空间不大,四壁是某种深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蜿蜒的纹路,像静止的符咒,又像凝固的烟。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不甜不腻。
殿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张琦坐在其中一把上,千斤锁依旧将他牢牢固定住。牛头站在殿门内侧,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黑无常靠在最远的墙边,黑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昏黄的壁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而马面在殿外,一张一张得沿着迷魂殿的外墙贴着符纸,这就是孟婆说的应急预案。
苏晚坐在张琦对面。
张琦低着头,盯着石桌上天然形成的、像水波又像年轮的纹路。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刻钟,从被牛头带进来,到苏晚和黑无常出现,再到所有人各就各位。他没问为什么换地方,没问要做什么,只是沉默。
“张琦。”苏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琦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在壁灯下更显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那种狂乱的红色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疲惫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的光。
“白无常大人。”他哑声说,“调查……有结果了,是吗?”
苏晚点点头。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生前在派出所给受害人家属通报坏消息时,她也这样紧张。
“这一周,我们去了阳间,去了你家。”苏晚尽量让语气平稳,像陈述一份案卷,“分白天和晚上,看了李莉……你妻子的生活状态。”
张琦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他身体前倾了些,锁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白天,”苏晚继续说,“她看起来……很伤心。不出门,不打扮,对着你的照片哭,接电话时会哽咽,邻居送汤来她会道谢然后继续发呆。所有表现,都符合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张琦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光微弱但真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晚没停。
“但是晚上,”她顿了顿,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情况……不太一样。”
她开始描述。描述急切的等待,奔驰E300,另一个小区,昏暗的灯光,红酒,丝绸睡裙,和一个叫陈炜的男人。描述依偎,亲吻,关于旅行和投资的低语。她的用词很克制,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随着她的讲述,张琦脸上的那点光,一点点熄灭了。
他起初只是听着,眼睛瞪得很大,像在努力理解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当苏晚说到“香炉被摔碎了”时,张琦猛地一抖。
“香炉……”他喃喃重复,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骤然聚焦,死死盯住苏晚,“什么样的香炉?”
苏晚一愣。她看向黑无常。黑无常从阴影里抛过来一个小布包,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瓷片,拼凑起来,能看出是一个小巧的、白底蓝纹的香炉。
张琦盯着那些瓷片,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一种死灰,魂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边缘泛起淡淡的、雾气般的虚影。
“这是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我妈留下来的。她信佛,说这香炉请高人开过光,能保平安。后来她给了李莉……说,说以后家里上香,就用这个。”
“所以……”张琦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眼泪——鬼魂流不出泪,所有的痛苦都憋在魂魄里,发酵成更可怕的东西,“所以她白天哭给我看,晚上……晚上就跟别人商量怎么花我的卖命钱。她连我妈留下的香炉……都摔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陈炜……哈哈哈……陈炜……”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肩膀抖动起来,一开始是压抑的低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某种介于狂笑和嚎哭之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怪不得……怪不得那半年,他老是拉着我喝酒,跟我说‘兄弟别太拼,身体要紧’……我以为他是好心……哈哈哈……他是在盼着我死啊!我加班,我赶进度,我替他顶雷……他就在我背后,睡我老婆,算我的赔偿金!!”
他的魂体剧烈震荡起来,锁链哗哗作响,周身开始有黑气渗出,虽然淡,却带着刺骨的怨毒。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牛头往前踏了一步。马面在门外捏紧了符纸。
黑无常依然靠着墙,但苏晚听到了他垂下锁链的声音。
“张琦!”苏晚提高声音,试图压过他那令人心悸的笑声,“冷静点!”
“冷静?”张琦猛地收住笑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盯住苏晚,“白无常大人,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我活了三十七年,读书,考试,进大厂,996,007……我像头驴一样拉磨,以为是在为自己、为家奋斗。结果呢?我死了,我老婆跟我同事搞在一起,他们摔了我妈留下的东西,算计我的卖命钱……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下面天天担心她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太伤心忘了给我烧纸……”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黑气越来越浓:“现在你们告诉我,那都是假的!她哭可能是真的,但是在哭她自己命不好,哭戏还得演下去!她可能……可能在我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在盼着我死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魂体表面的黑气猛然一涨,隐隐又有要凝聚成厉鬼形态的趋势。锁链上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压制着那股暴动的怨气。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真相已经撕开,伤口血淋淋地暴露出来。接下来,要么是彻底的崩溃和沉沦,要么……是那一线极其微弱的、转向理解和放下的可能。
然后苏晚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完整地露出了自己的样子。
张琦愣住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白无常,而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的……
人。
“说起来,我可能没什么资格跟你谈人生大道理,我连活着的时间带死去的时间,都比你还差了十一年。”苏晚叹了口气。
苏晚的坦然相告让张琦错愕,惊讶地看着她。
“我……曾经是一名警察。我处理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崩塌’。”苏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而专注。
“有人半生积蓄被至亲骗光,一生奋斗化为乌有;有人发现恩爱多年的伴侣早就外面有人,甚至孩子都不是自己的,当场就疯了;还有人一生正直却被栽赃,身败名裂,跳楼前给我打电话说‘苏警官,这世上没有道理可讲了’。”
“看多了我就在想,把人生的意义,牢牢绑在了一个人、一件事、一段关系上,这对吗?当那个人辜负,那件事失败,那段关系破裂,那他该怎么办?”
苏晚顿了顿,观察着张琦的反应。他仍旧沉默,但呼吸的节奏有了细微的改变。
“这种崩塌后,人通常有两种走向。”苏晚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第一种,彻底崩溃。就像你之前在野鬼村那样,怨气冲天,化身厉鬼,只想毁灭,包括毁灭自己。这条路尽头是魂飞魄散,或者地狱油锅——用永恒的折磨,为一个已经抛弃你的人陪葬。值得吗?”
张琦的嘴唇抿紧了。
“第二种,”苏晚放下第二根手指,“走向虚无。觉得‘既然这个都能是假的,那什么都是假的’,亲情、友情、事业、理想……通通没有意义。从此浑浑噩噩,投胎后也是一具空壳,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怀疑一切。这种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