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晚星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她披上的。
床上的位置是空的。
她心里一惊,猛地坐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
陆景琛坐在轮椅上,正从卫生间出来。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漱完。看见她醒来,他弯了弯嘴角。
“醒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你怎么……”
“护士帮忙的。”他说,“我按了铃。”
她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几点了?”
“快八点。”他操控轮椅靠近她,“你睡了四个多小时。”
她愣了一下。四个多小时?她以为只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他说,“你累了。”
她看着他。
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眼睛里的红血丝退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但还是瘦,瘦得让人心疼。
“饿不饿?”她问。
他点点头。
“有一点。”
她站起来,去给他倒水、拿早餐。
陪护的一天,比林晚星想象中更漫长,也更具体。
早餐后,护士进来给他做日常护理。林晚星本来想回避,但陆景琛拉住她的手。
“别走。”他说。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他点点头。
她留下来。
护士是个德国女人,四十来岁,态度温和专业。她帮陆景琛翻身、擦洗、更换身上的护理用品。那些动作很熟练,但林晚星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她看见他腰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从后背一直延伸到侧面,缝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她看见他腿上的肌肉已经萎缩得厉害,比从前细了太多,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看见护士帮他更换尿管时,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一声都没吭。
护士走了之后,她在他床边坐下。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
“疼吗?”她问。
他摇摇头。
“习惯了。”
她没再问。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上午九点半,是复建时间。
康复师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高高壮壮的,笑起来很阳光。他推着一辆助行器进来,用英语跟陆景琛交流。
林晚星站在旁边,看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
那个过程很慢。他先用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往前挪,然后扶着助行器,一点一点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从大腿到小腿都在抖,膝盖弯着,像是随时会软下去。
但他站住了。
康复师在旁边鼓励他,用英语说“很好”“再坚持一下”。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星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去扶他,但她知道不能。
他需要自己走完这条路。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实在撑不住了,坐回轮椅上,大口喘着气。
康复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离开了。
林晚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很累?”
他点点头,还在喘。
她拿毛巾给他擦汗,递水给他喝。
他喝完,看着她。
“你看到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看到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现在就这样。”他的声音很轻,“比从前还差。”
她没说话。
“昨天我说了,我站不起来。”他继续说,“但不止这些。”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自卑,有愧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手术影响了脊髓。”他说,声音更轻了,“我不能走路。还有很多……别的问题。”
她等着他往下说。
“我得长期用尿管。”他一字一句地说,“大便也不能完全自主。还有……”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生孩子。”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你跟我说这些,”她开口,“是想让我回去考虑一下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是。”他说。
她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在请你给我个机会。”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会努力复建。”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配合医生治疗。我不知道我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许永远都这样,也许能比现在好一点。”
他看着她。
“我可能做不到一个完美的丈夫。”他说,“但请你给我个机会。”
林晚星看着他。
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这个曾经一声不吭消失在她世界里的人。这个昨天夜里求她别走的人。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陆景琛。”
他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昨天已经求过我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会走的。”她说,“你忘了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
“所以,你不用再求我。”她说,“我就在这儿。”
他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
下午,天气很好。
林晚星推着他去小花园晒太阳。
德国的秋天,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小花园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有几个病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还有几个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走路。
她把他的轮椅停在一棵大树下,自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晚星。”
“嗯?”
“你下午走的时候,”他说,“我没睡着。”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他说,“你出去打电话。我没睡着。”
她看着他。
“我故意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很傻。”他低下头,“但我控制不住。”
她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角。
她伸出手,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陆景琛。”
他看着她。
“你听好了。”她说,“我这辈子,只找你这一次。”
他愣住了。
“你跑了一次,我找了你三年。”她说,“你再跑,我就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