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德国的夜来得比西班牙早一些。林晚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还被陆景琛握着。他的手指瘦得只剩下骨头,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没松开过。
他们说了很多话。他说这三年的手术恢复有多漫长,她说这三年上学和实习工作的生活。他说他每天都在想她,她说她每个深夜都在梦见。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
但更多的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安心。就是两个人待着,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天黑了,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晚星问陆景琛饿不饿,他摇摇头。问他渴不渴,他也摇摇头。就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陆景琛。”她叫他。
“嗯?”
“你该休息了。”
他摇摇头。
“我不困。”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整个人疲惫得像随时会倒下。
“你骗谁呢?”她说,“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他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睡着了,醒来她就不在了。
“我不走。”她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她笑了笑,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感觉到了吗?热的。”她说,“真人。不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好。”
他闭上眼睛,但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晚星看着他。
睡着了的样子,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醒着的时候舒展了一些。嘴巴抿着,嘴唇有点干。她想起下午给他倒的水,他只喝了两口。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现在他就躺在这里,近在咫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皮肤有点凉。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她拿出手机,给公司领导打电话。
“王总,我是林晚星。”
“小林啊,怎么了?”
“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她说,“可能需要请几天假。”
“几天?”
她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三天吧。”她说,“最多三天。”
“行,你处理好了就行。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谢谢王总。”
挂了电话,她又给项目经理发消息,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简单交代了一下。
发完,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签证只能待三天。这是没办法的事。
三天……
够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工作不能丢,生活要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床是空的。
不对——不是完全空的。
陆景琛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床沿,一只手死死抓着床边的轮椅,另一只手撑着床垫,整个人悬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把病号服都浸湿了。
轮椅被他拽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轮子在地上打着滑,根本没法支撑他的重量。
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硬撑着。但那点力量显然不够——他的身体在抖,剧烈地抖,随时都可能摔下来。
“陆景琛!”
林晚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腰。
他的身体滚烫,全是汗。被她扶住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脱力一样靠进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在抖,“你这样会摔死的!”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惊恐。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却发现浮木可能随时会漂走。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哑得吓人,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我醒来……你不在……”
林晚星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惊恐,还有别的东西。
是怕。
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怕。
“我就是出去打个电话。”她的声音软下来,“跟公司请假。”
“打电话……”他喃喃地重复,眼神还有点涣散。
“对。”她扶着他,慢慢地、小心地把他往回挪,“你先躺下,好不好?你这样太危险了。”
他顺从地让她扶着躺回去,但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抓得死紧。
她在他床边坐下。
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力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景琛。”她轻声叫他。
他看着她。
“我刚才睡着了。”他的声音还在抖,“醒来的时候,你不在。”
她点点头。
“我看见床边是空的。我的手边是空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为……我以为之前都是梦。我以为你根本没来过。”
林晚星的心揪了一下。
“我想起来找你。”他继续说,“但是……我动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叫你的名字。没有人应。我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去抓轮椅。但是坐不起来……怎么都坐不起来……”
他没说完。
但林晚星懂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他从梦里惊醒,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想去找她,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拼尽全力去够轮椅,却只能悬在床边,随时会摔下去。
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
她不敢想。
“陆景琛。”她叫他。
他抬起头。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我没走。”她说,一字一句,“我就是去打个电话。请个假。”
他看着她。
“请几天?”
她愣了一下。
“三天。”她说,“我签证只能待三天。”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
“晚星。”他叫她。
“嗯?”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哑哑的,低低的,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别走。”
她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就这样看着她,像看着最后一点光。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里带着恳求。
林晚星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