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他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到现在,快十年了。
她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拄着拐杖在校园里慢慢走的样子。她见过他自信从容的样子,见过他在公司里指点江山的样子。她见过他温柔的样子,见过他笑着看她说“你做的都行”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这样……恳求。
大学的时候,他喜欢她,但什么都不敢说。只敢在毕业散伙饭那天,远远地走过来,说一句“保重”。
重逢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把她留在身边。他从不说爱她,只用行动证明。
生病之后,他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失,一个人扛过手术和复建。他怕拖累她,所以选择离开。
他从没有求过她什么。
一句都没有。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她,眼眶红着,声音抖着,对她说——
别走。
林晚星的眼眶热了。
“陆景琛。”她轻声叫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从来没求过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从大学到现在。”她继续说,“你喜欢我,不敢说。你追我,小心翼翼。你生病了,一个人扛。你离开,不告诉我。”
她顿了顿。
“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别走’。”
他低下头。
“可是你现在说了。”她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我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终于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晚星……”
“陆景琛。”她打断他,“我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
“三天之后,我要回去。”她说,“工作在那里,生活在那里。但我不会走的。”
她握紧他的手。
“你明白吗?”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他说。
她笑了。
“那就好。”
他靠在床头,手还握着她的手。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脸色还是差得吓人。
“刚才那一下,”她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他没说话。
“你要是摔下来,会摔成什么样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抖,“本来就……”她没说完。
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她看着他。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就是……怕。”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
“我怕你出事。”她说,“我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
她说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会了。”他说。
她看着他。
“再也不会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再让你找我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晚星。”
“嗯?”
“我刚才睡着的时候,”他顿了顿,“做了个梦。”
她看着他。
“梦到我好了。”他说,“能走了。能跑了。能像正常人一样,陪你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她没说话。
“我在梦里很开心。”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涩,“我想,这下我可以去找她了。我可以陪她逛街,陪她旅游,陪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
他低下头。
“然后我醒了。”
林晚星的心揪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他继续说,“我发现我还是这样。不能走,不能跑。连自己坐到轮椅上都不行。”
他看着自己的腿。
“那一刻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就算我好了,又能怎么样?”
她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晚星,这三年我想了很多。”他说,“一开始,我想着就这样吧。死了也好,残得更厉害也好。反正她不知道,反正她会有新的生活。”
她握紧他的手。
“后来手术成功了。我开始复建。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慢慢能自己翻身了,能靠着坐起来了。”他顿了顿,“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我没有。”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想你。”他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我想你想得发疯。”
他的眼眶又红了。
“复建的时候疼,我叫你的名字。晚上睡不着,我叫你的名字。医生说我有焦虑症,需要吃药,我不想吃。我怕吃了就不做梦了,就不梦见你了。”
林晚星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说。
她看着他。
“就算我能跑了,能跳了,能像正常人一样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身边没有你,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捂住了嘴。
“晚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离开你,又求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还想要你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傻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你这个傻子。”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
窗外的夜很深了。
德国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看着他。
“陆景琛。”
“嗯?”
“三天之后,我真的要回去。”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会再来的。”她说,“签证办好了就再来。项目结束了就再来。出差路过就再来。”
她看着他。
“你听明白了吗?”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
她笑了。
“那现在,”她站起来,把他按回床上,“你给我好好睡觉。明天还要复建呢。”
他躺下去,手还握着她的手。
“你……”
“我在这儿。”她在床边坐下,“不走。”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