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从模糊到清晰,从茫然到震惊。
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看见她站在逆光里,看见她满眼的泪,看见她一步都不敢迈的样子。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林晚星看着他。
看着他眼眶里慢慢涌上的泪,看着他颤抖着抬起的手,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她听见了。
“晚……星?”
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晚星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床边。
弯下腰。
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皮肤有点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虚弱的人才会有的、微微发凉的体温。胡茬扎在她指尖,有点扎手,但很真实。
“是我。”她说。
声音哽咽,但很清晰。
“陆景琛,是我。”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咬着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的三年时光。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个动作很急,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但真正抱住她的时候,他的手却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哭了。因为她感觉到颈窝里湿了,温热的,一滴一滴。
她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来了。”
他抱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手臂,后背,连呼吸都在抖。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她的腿站得有点麻。
他才慢慢松开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阿姨给我打电话。”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她说有个混蛋在这儿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他低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对不起。”他说。
林晚星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不辞而别。对不起让你找了那么久。对不起……”他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个懦夫。”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比从前瘦了太多。颧骨硌着她的掌心,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
“陆景琛,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你生病了。”她说,“你怕拖累我。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手术,一个人熬过复建,一个人扛着那些疼。你以为这是为我好,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但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找了你三个月。”她说,“每个周末,每个节假日,我跑遍所有你能去的地方。后来我知道你在躲我,我放弃了。我辞掉工作考了研,去了两千公里外的C市。我以为离得远就能忘了你。”
她顿了顿。
“可我忘不了。”
他的眼泪一直流。
“每个晚上,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你说‘晚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那个下雪天,你在厨房门口说喜欢我。”
她握紧他的手。
“陆景琛,你怕拖累我。可你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三年,我才是真的被拖累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眼睛里的三年时光。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在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有点凉。她用自己的脸暖着他,一下,一下。
“别再跑了。”她说,“好不好?”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她俯下身,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但里面有三年时光。
有两万多公里。
有无数个失眠的深夜。
有她写在对话框里又删掉的那些话。
有他在梦里喊过的那些名字。
窗外,德国的午后阳光正好。
很安静。
但他们的世界,终于有了声音。
很久之后,他才松开她。
他靠在床头,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还握在一起。
他看着她。
“你怎么过来的?”
“飞机。”她说,“从巴塞罗那飞过来的。”
他愣了一下。
“你在巴塞罗那?”
“嗯。出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做什么?”
“在一家公司做海外业务。”她说,“经常出差。欧洲跑得最多。”
他看着她。
她比三年前成熟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的时候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
“你变了很多。”他说。
她笑了笑。
“你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我现在……”他顿了顿,“站不起来。”
她没说话。
“比之前还差。”他说,“手术伤了腰椎。现在能扶着助行器站半个小时,但走路不行。坐轮椅也……不太稳。”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里面有自卑,有愧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陆景琛。”
他抬起头。
“你以前也站不起来。”她说,“我不在乎。”
他看着她。
“我要的是你。”她说,“不是你的腿。”
他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你要是再跑,我就真不找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不跑了。”他说,“再也不跑了。”
她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暖。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