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研究生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死水也不准确。实验室的灯光每天亮到深夜,图书馆的座位永远需要提前占,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周三限供,排队的队伍能从窗口蜿蜒到门口。
林晚星的生活被这些琐碎填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实验室。先整理昨天的数据,再看今天要做的实验,中午和同门一起去食堂,下午继续泡在实验室,晚上十点左右回宿舍。
周末偶尔去图书馆,偶尔在宿舍补觉,偶尔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
社交?几乎没有。
同门的师兄师姐聚餐,她去,但话不多。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涮着菜,偶尔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笑,简单应几句。
“晚星,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同门的小师妹有一次问她。
她想了想。
“你们说,我听着呢。”
小师妹看着她,欲言又止。
后来大家也知道她不爱热闹,不再勉强她了。
她乐得清静。
但有人不肯让她清静。
研一下学期,隔壁课题组来了个新学长。姓程,名叙白,博二,据说本科是某985的,保送到这边直博,导师是业内大牛。
第一次见面是在实验室走廊里。她抱着一摞资料往楼上走,转角处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她低头道歉。
他侧身让开,笑着说:“没事。”
然后他就站住了,看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是……林晚星?”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说过。”他说,“导师提过你,说你本科发的那篇论文不错。”
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让开路。
“慢点走,别又撞着人。”
她抱着资料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转过头,继续上楼。
后来她才知道,程叙白是故意的。
“那天我其实知道你会从那儿过。”他后来坦白,“你导师和我导师一个办公室,我见过你的照片。”
林晚星无语。
“你见我照片干嘛?”
他笑了笑,没回答。
程叙白追她的方式,很直接,也很……让人没法拒绝。
他知道她每天几点去实验室,就在走廊里“偶遇”。他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咖啡,就“顺便”多买一杯。他知道她最近在看什么文献,就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发给她,说“我正好看过,你参考一下”。
他帮她改过论文,帮她调过实验数据,帮她挡过导师的骂。
有一次她实验出了错,数据全部作废,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买了夜宵过来,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重做。
“你不用这样的。”她说。
他笑了笑。
“我想这样。”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她很好。真的很好。
长相好,家世好,性格好,对她也用心。
虽然他是学长,但实际年龄小她一岁。有时候他跟她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执拗,她会觉得——像是弟弟。
实验室的师姐都说:“晚星,程叙白那样的你还挑什么?人家条件多好,对你又上心,你就从了吧。”
她摇摇头。
“没感觉。”
师姐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她没说话。
那个人,她很久没有提起过了。
程叙白约她出去吃饭,她婉拒过三次。
第四次,他直接站在她宿舍楼下等。
“林晚星,”他说,“你就当是朋友吃饭,行不行?”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眉眼温和,笑容干净。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穿浅灰色的衣服。也是这样的秋天,也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等她。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好。”她说。
只是一顿饭而已。
她想。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程叙白很会聊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聊他在实验室的趣事,聊他本科时候的糗事,聊他对未来的规划。她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林晚星。”
她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她愣了一下。
“我不问是谁,也不问为什么。”他说,“但我可以等。”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逼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程叙白,”她轻声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笑了笑。
“但是?”
“但是,”她看着他,“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那个人,”她说,“是因为我自己。我现在……没办法接受任何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失落,但很快隐去。
“那如果以后呢?”
她想了想。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她说,“但现在,我希望我们能做朋友。你是很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也有一点点释然。
“好。”他说,“朋友就朋友。”
她笑了。
“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摆手,“走吧,送你到楼下。”
后来,他们真的成了朋友。
程叙白不再约她吃饭,但偶尔会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实验遇到问题的时候,他还是会帮忙。她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他还是会给她打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熟稔的随意,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聊天的朋友。
“林晚星,你那个实验数据我今天帮你跑了一遍,结果还行,你别太担心。”
“林晚星,食堂新出了个菜,味道不错,改天请你试试——朋友那种。”
“林晚星,你周末还去福利院吗?我有个朋友想捐点东西,你帮我问问院长需要什么?”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早几年遇到他,也许真的会心动。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心里那块地方,还住着别人。
研二那年,她开始去福利院做志愿者。
起因是一个周末。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她一个人待着,不知道该干嘛。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招募志愿者的推送——城郊的福利院,需要人帮忙照顾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报了名。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有点紧张。
福利院不大,几排平房,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花草草。工作人员很热情,带她参观了各个区域,最后把她带到一群孩子面前。
“这些孩子都是残疾的,”工作人员低声说,“有的是先天性的,有的是后天造成的。他们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她点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男孩。
他坐在轮椅上,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很亮。他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玩,脸上带着一点羡慕,一点落寞。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好。”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海。”
她笑了。
“小海,你好。我叫晚星。”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戒备慢慢松了一点。
“你……为什么坐轮椅?”她问。
他低下头。
“我的腿……不能走。”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坐在轮椅上。那个人也不能走。
但那个人很厉害。那个人一个人开了公司,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小海的手上。
“不能走也没关系。”她说,“你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比如什么?”
她想了想。
“比如……你可以学会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你可以看书,可以画画,可以听音乐。你可以用你的脑子,做很多很多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她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也不能走路。但他很厉害,他做了很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