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周三。
林晚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阳光特别好,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陆景琛站在门口送她。
他撑着拐杖,穿着那件她喜欢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她看着他换鞋、拎包、检查手机,嘴角一直弯着。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他笑了笑,“你做的都行。”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的皮肤有点凉,胡茬蹭在她唇上,痒痒的。
“那我下班去买菜。”她说,“你想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他想了想。
“糖醋排骨。”
“好。”
她转身跑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撑着拐杖,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下午四点,林晚星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配菜?我路过超市买点。”
发过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改图纸。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
没有回复。
她看了一眼手机,以为是自己没注意到。但对话框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着。
她想着:可能在开会吧。最近公司事情多,他经常开长会。
她没在意。
六点,她准时下班。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我下班了,路上买点菜。你到家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
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拨了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愣了一下。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他经常忘记充电。她告诉自己。
她打了辆车,报了二期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按门铃。
没有人应。
再按。
还是没人。
她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慌。
然后门开了。
是吴姐。
“小林?”吴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林晚星看着她。
“陆景琛呢?”
吴姐的表情变了。
“陆先生……他没告诉你吗?”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告诉我什么?”
吴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晚星推开她,冲进屋里。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落地灯,一切都和她昨天来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摆着她上周买的那盆小多肉,叶子绿油油的,像是刚浇过水。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的像他随时会从厨房里走出来,问她“今天累不累”。
她冲进卧室。
衣柜开着,里面空了一半。他常穿的那几件衣服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条她织的围巾——他没带走。
她又冲进书房。
电脑还在。书还在。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叶子绿得发亮,吴姐显然一直在照顾它。
她站在书房中间,喘着气。
然后她看见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在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他的笔迹,她认得。
“晚星:
对不起。
卡里有三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别找我。
陆景琛”
她看着那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不懂。
什么叫“别找我”?
什么叫“对不起”?
他去哪儿了?
她握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她拨他的电话。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一直拨,一直拨,拨到手机发烫,拨到眼泪模糊了屏幕。
吴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小林,你别急,也许……”
也许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不见了。
那天晚上,林晚星没有回家。
她坐在陆景琛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月光下叶子的轮廓朦朦胧胧。那条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织的,他说很暖和。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三百万,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她给周明哲打电话。
“周总监,陆景琛呢?”
周明哲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工。”周明哲的声音很沉重,很疲惫,“陆总把B市公司的事都交代给我了。他说……要休息一段时间。”
“去哪儿了?”
“他没说。”
“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
林晚星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有没有……”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周明哲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让你别找他。”
林晚星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挂了电话。
她又拨给A市公司。
“陆总?他请了长假,具体去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她又拨给他父母。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又拨。还是没人接。
她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没有亮起来的名字。
他不见了。
他真的不见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晚星像疯了一样找他。
每个周末,她坐最早的高铁去A市。
她去过他家门口。那扇门她敲了无数次,从早上敲到晚上,从周五敲到周日。没有人应。邻居说,这家人好像出远门了,好久没见。
她去过他公司。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就露出为难的表情:“林小姐,陆总真的不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去过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那家私房菜馆,老板说陆先生好久没来了。那家电影院,工作人员说没见过他。那个商场五楼的无障碍通道,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他第一次拄着拐杖走上台阶的样子。
没有他。
每个节假日,她飞去所有她能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只能瞎猜。他以前说过想去海边,她就去海边城市找。他以前说过喜欢山里的安静,她就去山里找。他在德国做过手术,她就查了所有德国航班的记录。
她像个没头苍蝇,撞得头破血流,却什么也找不到。
周明哲劝她:“林工,别找了。陆总如果想让你找到,早就出现了。”
陈薇也劝她:“晚星,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还要工作,还要生活。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她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他。
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做的都行”时的笑容。想起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A市的街头。
那是个阴天,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
她站在那个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忽然间,她明白了。
他在躲她。
他是故意的。
不管什么原因,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决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她可以继续找下去。一年,两年,十年。但如果他不想让她找到,她永远找不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
眼泪流下来,被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B市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