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十几级台阶耗掉了太多力气,大腿后侧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地发紧,膝盖窝里像灌了铅。他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左腿在半空中微微打颤,需要用更多的意志力才能稳稳落在地面上。
过道两边坐满了人。有人侧身让路,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陆景琛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排空座位,一步,一步,再一步。
终于到了。
他把双拐收拢,靠在座椅边,慢慢坐下来。
皮质座椅比想象中更软。坐垫陷下去,他的身体微微下滑,腰背悬空,找不到任何支撑。
他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
腿部的金属支架卡在座椅边缘,他的膝盖被迫抬高,大腿和小腿呈一个别扭的角度。久坐让左腿的颤抖变成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震颤,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延到脚尖。
他想把腿往前伸一些,但前排座椅离得太近,空间逼仄,膝盖几乎抵着椅背。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选最后一排的时候,他只想到了“不想让她坐在第一排”。
没想到“自己能不能撑住”。
林晚星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说“你是不是不舒服”,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侧过身,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膝盖。
“腿抬一下。”她低声说。
陆景琛怔了怔,依言抬起腿。
林晚星把他腿侧的裤脚向下拉了拉,理平被支架边缘硌出的褶皱,然后慢慢把他的膝盖放低了几寸,找到一个不那么吃力的角度。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一件珍贵的易碎品寻找最妥帖的位置。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条今天围过的羊绒围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厚实柔软的方块。
“往前坐一点。”她说。
陆景琛微微欠身。
她把那块围巾垫进他后腰与椅背之间的缝隙里,轻轻按了按,调整厚度。
“这样呢?”
她的手掌隔着围巾贴在他后腰,温热的体温缓缓渗进僵硬的肌肉里。
“……好多了。”他说。
林晚星收回手,把围巾多出来的边角塞平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但陆景琛几乎没看进去。
他在意的是别的事。
从他们走进商场开始,就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不是恶意的,甚至谈不上好奇——只是那种不经意的、下意识的注视。路过的人会多看一眼,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会侧身让出更宽的路,等电梯时有人悄悄打量他的轮椅,又迅速移开视线。
这些目光,陆景琛太熟悉了。
他习惯了。
但他不习惯的是——今天这些目光里,多了一个她。
林晚星就站在他身侧。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意识到,和他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就意味着要承受这些永无止境的、或同情或好奇的注视?
陆景琛没有问。
他只是暗暗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等电梯的时候,有小孩子扯着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要坐轮椅?”
年轻的妈妈有些尴尬,低声呵斥:“别乱说话。”
陆景琛垂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林晚星的声音。
她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孩子,笑着说:“因为叔叔的腿今天有点累呀,就像你跑久了也要休息一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林晚星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等电梯。
陆景琛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没有尴尬,没有刻意回避,更没有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急于证明“我并不歧视你”的用力过猛。
她只是很自然地、很平常地,替他回答了一个孩子的问题。
像回答“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陆景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电梯门上反光的自己。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电影放到一半,林晚星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很无聊?”
“没有。”陆景琛说,“很好看。”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雨夜里告别,配乐悠长而哀伤。林晚星安静地看着,侧脸被银幕的光映成温柔的轮廓。
陆景琛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的右腿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那种神经性的、不受控制的细颤,从小腿肚一直蔓延到脚踝。他把手覆在膝盖上,用力按着,试图让肌肉平静下来。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陆景琛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翻转手腕,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她没有抽开。
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看着屏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手在他掌心下,慢慢收紧了。
陆景琛握住她的手。
不是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收回的那种握。
是认真的、郑重的、不再逃避的——握住。
窗外的B市华灯初上,电影里的雨还在下。
放映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后腰是她亲手垫好的围巾,温热而柔软。
腿还是颤的,腰还是疼的。
但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电影结束时,灯光亮起。
林晚星慢慢抽回手,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陆景琛撑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
久坐让他的腿部几乎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左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晃。
林晚星的臂弯及时托住了他的小臂。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稳稳地扶着他,等他站稳。
“拐杖。”她说。
陆景琛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拿靠在座椅边的双拐。他伸手去够,林晚星已经先他一步把拐杖递过来。
他接过来,架好,迈出第一步。
腿还是软的,肌肉像被抽空了力气。每走一步,大腿后侧都传来细密的酸胀感。
林晚星走在他身侧,比来时更近了一点。
近到他的拐杖,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裙摆。
她没有让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扶他坐上轮椅,帮他收好拐杖。
商场出口,夜风微凉。
陆景琛滑动轮椅看着走在身边的林晚星,突然开口。
“林晚星。”
“嗯?”
“今天……”他顿了顿,“谢谢你。”
林晚星歪了歪头:“谢什么?”
陆景琛没有回答。
他想起她托在他后腰的那只手,想起她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侧脸,想起她替他垫围巾时环过他后背的温度。
也想起她在他腿颤时轻轻覆上来的那只手。
他想谢她很多事。
但最后,他只是说:
“谢谢你来。”
林晚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不用谢。”她说,“下次约会,换我挑餐厅。”
她转身走向电梯,留给他一个从容的背影。
陆景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颤的左腿,低头看了一眼。
支架的轮廓隔着裤管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放映厅里,她蹲下去为孩子解释的那个画面。
——“叔叔的腿今天有点累呀,就像你跑久了也要休息一下。”
他弯起嘴角。
她说得对。
今天确实有点累。
但心里是满的。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城市的夜,温柔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