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侵权风波平息后的第二周,陆景琛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而是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缓缓移动的晨光。
他在想林晚星。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掺杂着自嘲与克制的念头。而是认真的、郑重的、不带任何逃避的——他在想她。
想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好。
想她深夜从一期走到二期,站在他门口时发梢还沾着夜露。想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把温度一点点渡过来。想她说“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时的笃定,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无需质疑的事。
也想她那天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你自己也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等你都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陆景琛闭上眼睛,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想明白了吗?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配不上她,怕她的温柔只是同情,怕自己这副身体终究会成为她的负担。这些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了他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斩断的。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无比确定——
他不想再等了。
不是等自己变得完美,不是等所有恐惧都消失,不是等到他足够“配得上”她的那一天。
而是从现在开始,用他真实的样子,去认真地、郑重地、全力以赴地——
追求她。
这个念头一旦落地,就像种子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下去。
陆景琛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他给林晚星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六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不是工作餐,不是顺路的便饭,不是“顺便”送来的宵夜。
是“想请你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然后他按了下去。
两分钟后,林晚星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好。”
陆景琛看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原来勇敢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周六傍晚,陆景琛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
这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是他托周明哲推荐的。周明哲听完他的要求后,沉默了几秒,说:“环境安静,座位宽敞,轮椅进出方便,灯光要暖一点——景琛,你这是要约会?”
陆景琛没回答。
周明哲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把地址发了过来。
此刻陆景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暮色四合的老城区,青瓦灰墙渐渐被灯火点亮。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没有系得太紧,怕显得刻意;也没有太松,怕显得随便。
他对着窗玻璃的反光,把领口又调整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请问,陆先生订的位置……”
陆景琛转过头。
林晚星站在餐厅门口,穿着浅杏色的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耳廓和一小截纤细的颈线。她正和服务生说话,目光扫过来,与他在空中相遇。
她笑了笑。
陆景琛忽然觉得,自己对着玻璃调整了十分钟的领口,此刻都不重要了。
“等很久了吗?”林晚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陆景琛说,“刚到。”
服务生送上菜单。陆景琛接过,很自然地先递给她。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翻看菜单。
点菜的时候,她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我点了?”
“好。”
她点了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口味。陆景琛发现,她点的菜恰好是他平时常吃的那几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他没有问。
菜上得很快。他们边吃边聊,聊设计院的新项目,聊景琛科技接下来的规划,聊B市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
都是些寻常的话题,语气也像往常一样平静自然。
但陆景琛知道不一样。
以前他们吃饭,总是他坐在餐桌这头,她坐在餐桌那头。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隔着工作伙伴的分寸,隔着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但今天,她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没有迟疑;她问他“腰还疼吗”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她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没有收回。
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陆景琛注意到了。
他攥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沸腾。
饭后,陆景琛说:“附近有个电影院,要看电影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安排约会流程?”
陆景琛没否认。
“是。”他说,“第一次,不太熟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会好一点。”
林晚星看着他,眼睛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那走吧。”她站起来,“第一次约会,总不能放你鸽子。”
陆景琛滑动轮椅前行,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林晚星。”
“嗯?”
“我会努力的。”他说,“不是说说而已。”
林晚星没有回答。但她等了他两步,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他轮椅前进的速度。
影院在五楼。前台取票,买可乐和爆米花,陆景琛抢着付了钱。林晚星没有争,只是接过可乐,说了声“谢谢”。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检票口的服务员说:“先生,您的轮椅可以走无障碍通道,放映厅第一排有专门的轮椅位。”
陆景琛顿了一下。
第一排。
银幕的正下方,仰视的角度,脖子要一直仰着才能看清画面。
他侧头看了一眼林晚星。
她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没在注意。
“最后一排还有座位吗?”陆景琛问服务员。
服务员查了一下:“有的,最后一排靠过道还剩两个位置。但是您需要换成拐杖走楼梯上去,轮椅过不去。”
“可以。”陆景琛说,“我坐最后一排。”
服务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接过票根撕下副券。
林晚星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而温和。
她没有问“为什么”。
陆景琛把轮椅靠边停好,从座椅侧边取出那副随身携带的折叠拐杖。
这是他今天出门前特意放进轮椅收纳袋的。那时候他还不确定用不用得上,只是想着——万一呢。
万一她想坐中间的位置,万一她不喜欢被安排在第一排的角落,万一她想和他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肩并肩坐在人群里看电影。
他不想让她迁就他。
今天是第一次约会。
他想让她开心。
双拐撑在腋下,陆景琛深吸一口气,从轮椅上站起来。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金属支架承托住大部分重量,但大腿后侧依然传来隐隐的酸胀感。
他迈出第一步。
右拐向前,左腿跟上。这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但今天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身后有她的目光,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到身后林晚星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直跟在他半步之后。
走到台阶前,陆景琛停了一下。
十几级台阶。不高,也不算陡。
但对他的腰和腿来说,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挑战。
他抬起右拐杖,探上第一级台阶。重心前移,左腿跟上。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酸,那种熟悉的、像被无形的手慢慢拧紧的感觉从小腿肚蔓延上来。
第二级台阶。他握拐杖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第三级。他的右腿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后腰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林晚星的掌心轻轻托在他后腰上。
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轻轻地贴着。
像一座桥,也像一堵墙。
陆景琛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走完了那五级台阶。
身后那只手,一直跟着他,没有离开。
放映厅里的灯光已经暗了,银幕上在播放广告。
陆景琛拄着拐杖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要穿过整间放映厅。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长,是因为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