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学生领命。”
“还有一事。”慕渊看着他,“云灼那丫头,你多照看着。净世莲火重现,黑日教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在明,你在暗。”
谢衡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院长,凌虚子前辈当年……”
“当年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慕渊打断他,起身,“你只需记住,净世莲火既是希望,也是诅咒。历代莲火传承者,无一人善终。云灼能否打破这个诅咒,看她自己,也看你们。”
他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走入竹林深处。独坐月下,良久,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很苦。
三日后,皇城,麟德殿。
宫宴设在傍晚,但未时刚过,各府马车便已陆续抵达宫门。云灼一身赤红宫装,长发绾成凌云髻,簪一支金丝点翠钗——这是郡主规制,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意束发。她不太习惯,总觉得脑袋沉甸甸的。
三婶云林氏陪在她身侧,低声叮嘱着宫宴礼仪。这位三婶是礼部侍郎之女,对宫廷规矩了如指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见陛下要行三跪九叩大礼,敬酒时杯沿需低于陛下三分,太子与二皇子敬酒要起身还礼……还有,席间若有人问起秋狩细节,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提。”
云灼点头应下,心思却飘向别处。
她在宫门外看见了炎烁。这位七皇子今日着了皇子常服,玄底金纹,衬得身姿挺拔。他也看见了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发钗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陆青川、林皓、苏幕、赵清音也到了,都换了体面衣裳。林皓那身锦袍绷得有点紧,他不停扯着领口,一脸不自在;陆青川则安静站在角落,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镇山令;苏幕与赵清音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如常。
谢衡没来,他是领队,非受封者,无诏不得入宫。
时辰到,宫门开启。
众人随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阙,至麟德殿前。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殿内已摆开数十席,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瞟向殿门口。
云灼深吸口气,踏入殿中。
那一瞬,所有目光汇聚而来……她恍若未觉,只按三婶教的礼仪,垂眸敛衽,随众人行至御阶前,三跪九叩。
“平身。”声音从御座传来,平和却威严。
云灼起身,这才抬眼看向御座。皇帝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他穿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倒显得随和。
“赐座。”皇帝摆手。
内侍引云灼六人在右侧靠前的席位落座——这是殊荣,按制她们本应坐在末席。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一切看起来祥和热闹,但云灼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太子举杯起身。
“云灼师妹。”太子约莫二十许,面如冠玉,笑容温润,“秋狩扬我国威,实乃巾帼楷模。孤敬你一杯。”
云灼起身还礼,杯沿低垂:“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两人对饮。太子放下酒杯,话锋一转:“听闻师妹在黑风峡深处,曾以净世莲火焚尽邪祟?不知此火玄妙,可否与孤一观?”
殿内顿时一静。
净世莲火乃圣阶天赋,更是凌虚子传承。太子当着百官面提出此请,看似好奇,实则是要云灼当众展示底蕴——既是施恩,也是施压。
云灼垂眸:“净世莲火霸道,恐惊扰圣驾。若殿下不弃,臣可于殿外演示一二。”
“诶,殿内也无妨。”二皇子忽然开口。他比太子年轻几岁,眉眼锐利,穿着紫色蟒袍,“父皇在此,自有真龙之气镇守,何惧区区火焰?”
这话将皇帝也扯了进来,皇帝含笑不语,只看着云灼。
云灼心知推脱不得,便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琉璃色火焰自指尖燃起,温润通透,毫无炽热之感。但火焰出现的瞬间,殿内所有烛火都为之一暗,仿佛被夺去了光华。
皇帝终于开口,“温而不燥,净而不戾。凌虚子前辈泉下有知,当欣慰矣。”
他一开口,太子与二皇子便不再多言。
云灼收火落座,掌心却已沁出细汗。方才那一瞬,她清晰感觉到数道隐晦的神识扫过火焰,其中一道阴冷刺骨,来自二皇子身侧某个黑袍老者。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百官开始轮番敬酒,言辞间多是恭维,却暗藏机锋。云灼以伤后未愈为由,以茶代酒,一一应付过去。陆青川等人也被问及秋狩细节,好在事先对过口供,回答滴水不漏。
至亥时,宴席方散。
皇帝赐下赏赐,众人谢恩告退。出殿时,云灼落后几步,与炎烁并肩。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解围。”她低声道。方才二皇子发难时,是炎烁起身敬酒,巧妙引开了话题。
“分内之事。”炎烁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二哥身边那黑袍老者,是监察司副指挥使,姓阴。此人专司刑狱,手段酷烈,你当心。”云灼记下。
宫门外,马车已在等候。云灼正要登车,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是个面生的青衣内侍,捧着一只锦盒:“云郡主留步。二皇子殿下有礼相赠,贺郡主晋封之喜。”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雕着狰狞鬼首,入手阴寒。
云灼眉头微蹙,这礼,不怀好意。
“殿下说,郡主常与邪祟打交道,这‘魂玉’可辟邪护身。”内侍躬身,“还请郡主笑纳。”
云灼沉默片刻,接过锦盒:“代我谢过二殿下。”内侍退去。
马车驶离皇城,云灼看着手中鬼首玉佩,指尖拂过,一股阴寒之气顺经脉而上,却被体内莲火自动焚尽。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闭目养神。
皇城渐远,灯火阑珊。
而在麟德殿深处,皇帝屏退左右,独坐御座。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黑白对弈,自己与自己对局。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