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市图书馆古籍部。
林若星早早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几本宋代建筑专著,旁边放着笔记本和那套《文苑英华》影印本的简介资料。
宋景淮坐在不远处的阅读区,看似在看报纸,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她。两点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步履缓慢但稳健,径直走向古籍区的某个书架。
林若星没有立即上前。她继续低头看书,直到老人抱着几本书走到临近的座位,才像是偶然抬头。
“沈老?”她轻声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尊敬。老人抬眼看她。
“我是张怀民老师的学生。”林若星站起身,微微欠身,“张老师常提起您,说您在宋版书研究上造诣极深。”听到张怀民的名字,老人神色缓和了些:“怀民的学生?你也研究这个?”
“正在学习。”林若星谦虚道,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书上,“您在看《营造法式》?我最近正好在研读李诫的这部著作,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她自然地提出几个专业问题,每个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扎实的功底。沈老来了兴趣,两人就宋代建筑聊了起来。二十分钟后,话题不知不觉转到那套《文苑英华》。
“听说省图藏有这套书的宋版影印本,可惜一直无缘得见。”林若星遗憾地说。
“影印本有什么好看的。”沈老摇头,“要看就看原版。可惜原版失传了。”
“其实……”林若星迟疑道,“我听说有个地方可能藏有部分原版残卷。”沈老眼睛一亮:“哪里?”
“城南有座民国时期的仿宋藏书楼,原主人是晚清进士,据说收藏了不少珍本。”林若星说得谨慎,“不过那地方现在要拆了,里面的藏书恐怕……”
“拆了?”沈老皱起眉头,“什么项目要拆藏书楼?”
“一个地产项目。”林若星没有隐瞒,“但我看过设计方案,他们对那座楼的处理方式……不太妥当。”她适时递上资料:“这是藏书楼的档案和那套影印本的鉴定书。”
沈老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良久,他抬起头:“明天带我去看看。”
“您愿意去?”林若星惊喜。
“不是为了你们的项目。”沈老严肃道,“是为了那些书。”
“我明白。”林若星郑重道,“谢谢沈老。”
下午三点半,沈老拄着拐杖慢慢走远后,宋景淮才从休息区的沙发起身,走到林若星所在的阅览桌旁。
“有进展?”
林若星正将摊开的资料逐一收进文件袋,闻言抬头:“他同意明天上午去实地看看藏书楼的原址和现存结构。”她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静,“但他特意强调,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去看看老建筑,不是以‘专家’的身份参与项目评审。”
宋景淮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她利落的动作和沉静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有区别?”他问,但语气里并非疑问,更像是在确认她的判断。
“有。”林若星拉上文件袋的拉链,终于抬眼看他,“‘专家评审’意味着责任、立场和可能的舆论压力。‘老朋友看看’则是私人情谊、学术探讨,余地大得多。”她微微抿唇,“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我们打开了那扇门,让他愿意用眼睛去看,而不是仅仅通过冰冷的报告去否决。”
宋景淮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评估完成后的满意神色。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分寸把握得很好。知道在什么地方该进,什么地方该留余地。”这不是夸奖,更像是对一项完成合格的工作的确认。
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古朴的建筑外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落在林若星的肩头和发梢。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迎着光走去。这一刻,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有种久违的、专注于一件事并有所推进的充实感。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似乎也在这暖色调的光线里,暂时收敛了它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坐进车里,空调的凉意驱散了外面的微热。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晚高峰前渐密的车流。
安静了片刻,宋景淮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下周三,景瑜的航班到。”他陈述着一个日程事实,然后才转向她,“家里会安排一顿便饭,算是接风,也会请几位近亲。”
林若星转过头,看向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平静。“到时候,”他继续说,语气如同在说一件既定流程,“我会在家人面前,正式介绍你。”他停顿了一瞬,似乎觉得需要补充什么,又或许只是陈述另一个事实,“以我妻子的身份。”
他说这话时,右手很自然地离开方向盘,覆在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背。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平稳。
林若星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着一点微冷的光泽。但此刻,那圈金属贴着皮肤的感觉,似乎不再仅仅是无时无刻的冰凉提醒。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由“正式介绍”这四个字所带来的、沉甸甸的实质感。
车子朝着玫瑰园的方向行驶,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未来依然笼罩在未知的迷雾里,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辆封闭移动的空间里,他们之间那根最初纯粹由掌控与反抗拧成的冰冷绳索,似乎缠绕进了一丝别的质地——基于一次有效合作而产生的、微弱的认可;基于共同利益而暂时同步的、谨慎的步伐。
这不是温情,远非爱情。但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目前所能存在的最坚实、也最复杂的一种联结。
沈青山要来看藏书楼的消息,让整个项目团队都紧张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若星准时出现在市图书馆古籍部门口。她没有穿职业装,而是选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知性。
宋景淮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在晨光中等待的身影。他今天推掉了所有会议,理由很充分——沈青山这种级别的泰斗,值得总裁亲自接待。
九点三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图书馆门口。沈老下车时,林若星已经迎了上去。“沈老,您来了。”
沈青山今天换了身深蓝色中山装,精神矍铄。他打量了林若星一眼,点点头:“走吧,去看看你说的那座楼。”
去城南的路上,沈老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林若星坐在副驾驶,偶尔从后视镜观察老人——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打着什么节拍。
车子驶入项目地块时,沈老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待开发的区域,四周已经围起了施工围挡。但地块中央,一座青砖灰瓦的三层建筑静静矗立,檐角飞翘,门窗雕花,虽然年代久远,却自有一种古朴的韵味。
“就是那座楼。”林若星轻声说。沈老下车,没有立即走近。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不是单纯的仿宋建筑。”
林若星心头一动:“沈老看出来了?”
“飞檐的角度,斗拱的形制……”沈老拄着拐杖慢慢走近,“这是按《营造法式》里的官式做法建的,但又有江南民居的细节。建这楼的人,不简单。”
他们走到楼前,门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林若星拿出项目组准备的钥匙,打开了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一楼是宽敞的厅堂,四周立着高高的书架,虽然大部分书籍已经搬走,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墨香。